“既然沈山将她作为质子,和我们之间联络的纽带送来,那便留下吧。”
柳景明沉吟了片刻,随即又用一种极其严肃的目光看着朱文远。
“但是,文远,你要记住。”
“此女,你可留作侍女,可收为通房,但你的正妻之位,绝不能是她。”
“你的妻子,必须是出身清流世家,知书达理,能为你在朝堂之上,增添助力的名门闺秀。”
“这一点,你万万不可糊涂!”
柳景明借此机会,开始向朱文远深入地剖析这京城官场,乃至整个大乾朝堂之上,那错综复杂的派系和人脉关系。
严党势大,党羽遍布朝野,几乎掌控了六部九卿一半的人事。
皇权看似至高无上,实则也在暗中扶持他们这些清流,以求制衡,防止严党一家独大。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清流,看似风光,实则在夹缝中求生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为官之道,一靠才干,二靠人脉。”
“你的才干,老夫不担心。”
“但这人脉,却需要一步步地经营。而一场好的姻亲,便是最快,也是最稳固的捷径。”
朱文远听着师伯的教诲,心中虽然对这种政治联姻感到反感,但也明白,这便是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
想要保护自己和家人,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必须遵守这里的游戏规则。
“学生,谨记师伯教诲。”朱文远躬身应道。
“嗯。”柳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对白飞燕招了招手。
“你过来。”
他要亲自审一审这个女孩,确保她对朱文远,不会造成任何威胁。
白飞燕战战兢兢地走到书案前,在柳景明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柳景明问了她几个问题,无非是身世来历,以及为何要跟着朱文远。
少女虽然害怕,但回答得倒也滴水不漏,与沈山所言,并无二致。
柳景明观察了她半晌,见她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便也信了七八分。
看来,这确实只是沈山送来的一份厚礼。
“你既决意跟着文远,老夫便给你三个选择。”
柳景明审视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声音威严,不容置疑。
“第一,我给你五百两银子,你离开京城,寻个好人家嫁了,从此隐姓埋名,过自己的日子。”
“第二,你留在柳府,做个寻常的二等丫鬟,负责洒扫庭除,月钱吃穿,一应不缺。”
“第三,你跟着文远,去他的听松轩,做他的贴身丫鬟。”
“但你要记住,你只是个奴婢,终身不得有非分之想。”
“文远日后娶妻,你需敬之如主母。”
“你,可明白?”
柳景明的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残酷。
这等于直接断了白飞燕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所有念想。
白飞燕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看着朱文远的方向。
“我……我选第三条路。”
她想起了在石桥上,那个少年递给她的热包子。
那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有人将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
“在桥头吃包子的时候,我就知道,朱公子是个好人。”
白飞燕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我这辈子,跟定他了。为奴为婢,绝无怨言。”
柳景明见她心意已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是个聪明的女孩,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最想要的。
“好。”柳景明点了点头,对一旁的沈师爷吩咐道,“沈溪,带她下去,安置在听松轩,以后就负责照顾文远的起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丫头,也算是个可怜人。”
“以后,就让她替文远,挡一挡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莺莺燕燕吧。”
沈师爷是何等人物,立刻就明白了柳景明的意思。
这是要将白飞燕,当成朱文远的“通房丫头”来用了。
既能解决少年人的饮食起居,又能堵住外面那些想用美人计的悠悠之口,一举两得。
白飞燕被沈师爷带到了朱文远的小院听松轩。
她看着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松,和书房里那个正在挥毫练字的少年身影。
只觉得这里,比她之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让她感到安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拿起墨锭,开始为朱文远研墨。
红袖添香,少年挥毫。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画面竟是说不出的和谐静美。
夜深了。
朱文远洗漱完毕,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推门走进自己的卧房。
可他刚一进屋,就愣住了。
只见自己的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
他心中一惊,以为是进了贼,猛地将被子一掀!
被子下,白飞燕穿着一身粉色的丝质睡裙,蜷缩在床角,一张小脸,早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朱文远吓了一跳,说话都结巴了。
他虽然两世为人,但上辈子是个一心扑在研究上的单身狗,这辈子这身体又才十三岁,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是……是沈师爷吩咐的……”白飞燕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他说……天冷了,让我……让我给公子暖床……”
暖床?
朱文远听到这两个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床上那个恨不得将自己埋进被子里的少女,只觉得一阵头大。
我的天!
我这身体才十三岁啊!
虽然心理年龄三十了,可硬件跟不上啊!
再说了,这种封建糟粕,他一个接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的现代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胡闹!”
朱文远将被子往她身上一扔,转身就气冲冲地跑出了卧房,直奔柳景明的书房。
“师伯!您这是何意?为何要让飞燕为我暖床?”
柳景明正在灯下看书,见朱文远一脸气急败坏地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文远啊文远,你也是个男人了,这种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放下书,一脸促狭地调侃道。
“怎么,莫非我们的小三元,还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不成?”
“师伯!这不是乱不乱的问题!”朱文远急了,“她才多大?我才多大?这……这于理不合!”
“有什么不合的?”柳景明不以为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你这个年纪,府上有些通房丫头,再正常不过了。”
“这也是为了你好,免得你血气方刚,被外面那些不干净的女人给勾了魂去。”
朱文远还想再争辩,却被柳景明摆手打断了。
“行了,此事老夫自有分寸,你回去歇着吧。”
朱文远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无奈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推开卧房的门,只见白飞燕正缩在床角,抱着被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显然是在无声地哭泣。
她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公子生气了。
朱文远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的那点火气,瞬间就消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
“你别哭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我不是生你的气。”
他从旁边的衣柜里,抱出一床新的被褥,扔在外间的长榻上。
“你睡床吧,床大,舒服。”
说罢,他便在外间的榻上躺了下来。
卧房内,白飞燕愣愣地看着那个躺在狭窄长榻上的少年背影,一时之间,竟忘了哭泣。
她躲在温暖的被窝里,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位朱公子,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少年,便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黑暗中,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幸福情绪。
今生今世,唯有以此命,报答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