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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釜底抽薪,江南乱局

    杭州,按察使司衙门,魏征的临时府邸。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魏征斜靠在病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几分锐利。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称王希哲幕僚的中年人,冷冷地说道:“王次辅有什么话,要你转告,但说无妨。”

    虽然他在东洲遭遇了信仰的崩塌,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认可朱文远。

    在他看来,朱文远的那一套,是“霸道”,而非“王道”。

    虽然能解一时之急,但长远来看,必然会礼崩乐坏,动摇国本。

    他依旧认为,朱文远是错的,是必须被纠正的“异端”。

    那幕僚见魏征并未拒绝,心中一喜,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

    “魏大人,您想必也看出来了。”

    “那朱文远之所以能在东洲为所欲为,根基何在?”

    不等魏征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无他,唯银子二字而已!”

    “他用海贸赚来的银子,收买军心,豢养私兵。”

    “他用工厂产出的利润,收买民心,大搞建设。”

    “可以说,他所有的新政,他所有的权力,都建立在他那套以商养战的经济体系之上。”

    魏征默不作声,但心里却认同这个观点。

    那幕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不必与其正面冲突,更不必跟他辩论什么圣人教化。”

    “那小子口舌如簧,我们说不过他。”

    “我们只需,从根子上,断了他的财路!”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让魏征的眼神陡然一凝。

    “如何釜底抽薪?”

    “呵呵,大人您有所不知。”幕僚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朱文远的工厂船厂,看似厉害,但终究是无根之木。”

    “他造船需要铁,造火药需要硝石,纺纱需要棉花,开动那什么神力机,更是需要海量的煤炭!”

    “而这些东西的产地,遍布江南各省,可都不在他东洲府的地界之内!”

    “我家阁老在江南经营多年,虽然倒了,但人脉和影响力还在。”

    “我们已经联络了江南各地的矿主、乡绅。”

    “只要我们一声令下……”

    幕僚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供应他军械局的铁矿,会因为意外塌方而停产。”

    “给他提供煤炭的矿窑,会因为瓦斯爆炸而封闭。”

    “而那些给他提供棉花的产地乡绅,则会集体以天灾减产为由,撕毁与东洲商会的所有供货契约!”

    “到时候,他朱文远的工厂就是一堆废铁,船厂就是一堆烂木头!”

    “没有了银子,他拿什么去养兵?”

    “拿什么去安抚百姓?”

    “不出三个月,他那套看似繁华的新政,就会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底崩溃!”

    “到时候,他无法兑现对陛下平定倭寇、开启国战的承诺。”

    “不用我们动手,陛下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好一条毒计!

    魏征听得心中一寒。

    这简直是要将朱文远往死路上逼!

    他本能地感到有些不耻。

    他自诩清流,平生最恨的就是严党这种,背后捅刀子的阴险手段。

    但转念一想,为了捍卫自己心中的“圣道”,为了让大乾重回“正轨”,似乎也只能行此雷霆手段了。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他如此说服自己。

    最终,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吐出了两个字。

    “知道了。”

    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但这“知道了”三个字,已经足够了。

    那幕僚心领神会,躬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经济战争,就此打响。

    如同那幕僚所预言的一样。

    短短半个月内,各种诡异的“意外”,开始在江南各地密集上演。

    先是江西最大的铁矿,突然发生了大规模的塌方事故,宣布停产整顿,归期未定。

    紧接着,湖广最大的煤窑,深夜发生了剧烈的“瓦斯爆炸”,死伤数十人,被官府强行查封。

    最致命的,是松江府、苏州府等棉花主产地的数百名乡绅。

    仿佛约好了一般,集体以“遭遇蝗灾,颗粒无收”为由。

    单方面撕毁了与东洲商会签订的所有供货契约,并且拒绝支付任何违约金。

    一时间,东洲的工业命脉,被从四面八方,死死地卡住了脖子!

    靖海署,议事厅。

    气氛凝重得可怕。

    军械局总办杜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声音沙哑地向朱文远汇报。

    “大人,最后一批铁料已经用完。”

    “正在船坞里建造的二十艘镇海级铁甲舰,以及那台准备铺设铁路的火车头。”

    “因为缺少合格的精钢,已经全部被迫停工了!”

    紧接着,白飞燕也面带愁容地说道:“夫君,霓裳阁那边,数千台蒸汽纺纱机,因为没有棉花原料,已经停产了十天。”

    “工人们虽然嘴上不说,但人心已经开始浮动了。”

    一个个坏消息,如同雪片般飞来。

    东洲那一度高速运转的发展引擎,第一次被人强行踩下了急刹车。

    朱文远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眼神平静得可怕。

    他知道,敌人终于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军情司查得如何了?”他看向老周。

    老周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密报。

    “大人,都查清楚了。”

    “背后操盘的,是京城的王希哲。”

    “在杭州坐镇默许的,是魏征。”

    “具体执行的,是江南各地严党的残余势力,和那些对我们新政,怀恨在心的旧派乡绅。”

    “好一张巨大的黑网啊。”朱文远冷笑一声。

    他终于明白,魏征那所谓的“病倒”,不过是缓兵之计。

    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他。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裴文忠忧心忡忡道。

    “是否要派人去跟那些矿主、乡绅重新谈判?”

    “或者……直接动用武力,逼他们供货?”

    “没用的。”朱文远摇了摇头。

    “常规的商业谈判,他们不会理会。”

    “因为这是政治任务,不是商业行为。”

    “动用武力,更是下下之策。他们躲在暗处,你打谁?”

    “难道把整个江南的乡绅都抓起来吗?”

    “那只会让我们彻底失去民心,正中敌人下怀。”

    议事厅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让你有力也使不出。

    许久,朱文远站了起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矿产地的标记上,而是落在了东洲府那片小小的土地上。

    “既然他们想用常规的手段困死我们,那我们就用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想象的手段,来打破这个僵局。”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自信的光芒。

    “传我命令!”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他。

    “从今天起,暂停所有镇海级战舰的建造!”

    “什么?!”张定邦和雷虎等人大惊失色。

    “大人,不可啊!”

    “和扶桑的国战在即,停造战舰,无异于自毁长城!”

    朱文远没有理会他们的惊呼,继续下令。

    “将船厂所有的顶级工匠,所有的库存钢材,所有的资金,全部投入到一个项目上!”

    他拿起一根小小的木杆,重重地插在了沙盘上,连接着东洲港和百里之外的瑞安县。

    “不惜一切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建成并展示,从东洲港到瑞安县的,第一段实验性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