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婶尖利的喊声,还在后堂的砖墙间回响。
“谁家不备红糖?”
“凭什么就说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
她脚下的青石板缝里,忽然渗出一层黑水。
那水又黏又稠,像从棺材底下漫出来的尸液,贴着地砖缝隙迅速爬开。
香案前的空地,渐渐被黑水铺满。
四个破旧的轮胎轮廓,先从黑水里浮了出来。
随后是锈斑斑的底盘。
掉漆的灰白车门。
脏得发黄的车窗。
最后,一扇半开的推拉门,在黑漆合葬棺旁缓缓显现。
那辆灰白色面包车。
从赵婷的怨气里,重新开了出来。
“嘎吱——”
侧门自己滑开。
车厢里黑洞洞的,像一口张开的棺材,往外冒着阴冷的死气。
墙上的血字开始扭曲。
【进入车内回溯。】
【确认下药前对话。】
系统提示音落下。
林清悦已经收起短刀,目光扫过面包车虚影。
“所有人退后两步。”
“手电全部打在车身上。”
众人立刻散开。
几束手电光齐齐落在灰白面包车上,车身却像被浓雾包住,怎么都照不透里面。
林清悦偏头。
“陈宇,林涛,周可可。”
“你们进去。”
陈宇没废话,弯腰钻进车厢。
林涛跟在后面。
周可可攥紧衣角,脸白得厉害。
她深吸两口气,也咬着牙钻了进去。
“砰!”
车门在三人身后猛地合上。
外面的手电光,全被隔绝。
车厢里一片漆黑。
下一秒。
“嗡——”
发动机的震动声,从脚底传来。
不是很响。
却像有一辆车正沿着山路颠簸前行。
周可可刚闭上眼,肩膀便轻轻一颤。
紧接着。
一个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我爸在哪?”
“不是去卫生院吗?”
“为什么往山里开啊……”
赵婷的声音里满是慌乱。
车厢沉默了两秒。
随后。
一个沙哑的女人声音响起。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安抚的温和。
“别怕。”
“婶带你去找你爸。”
“你爸在别的卫生所,这条路不好走。你先喝口水,歇一会儿。”
“咔哒。”
瓶盖被拧开的声音,清清楚楚。
车外。
胖婶的腿一下软了。
她后背死死抵住红砖墙,像是再不靠着,整个人就会瘫下去。
她那张泛着油光的脸,此刻白得吓人。
林清悦站在手电光里,冷冷看着她。
苏婉没说话。
张佳怡的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孙雪则盯着胖婶藏在袖口里的右手。
胖婶嘴唇哆嗦。
“不……不是我……”
她拼命摇头,围裙边被她拧得皱成一团。
“那声音不是我!”
“镇上那么多女人,哪个年纪大点的,不被孩子叫一声婶?”
“就凭一声婶,你们也想赖我?”
“嘎吱——”
车门重新滑开。
陈宇第一个跳下车。
他走到香案前,捡起地上的炭笔,在路线图旁边点了两下。
“她叫的,确实只是一声婶。”
陈宇抬起头。
“车厢里没有画面,回溯提取到的是对话和情绪。”
“只凭这一句,的确不能直接确认是你。”
胖婶愣了一下。
肩膀刚要松下来。
周可可从车里钻了出来。
她眼眶通红,手指冷得发僵。
“可那个声音……”
周可可看着胖婶,声音很轻。
“对赵婷来说,是安全的。”
胖婶的呼吸停了一下。
周可可继续道:
“她一开始特别害怕。”
“她发现路线不对,也知道车在往山里开。”
“可听到那句‘婶带你去找你爸’之后,她没那么怕了。”
“她信了。”
周可可的声音发颤。
“她把那个人,当成了救命稻草。”
后堂一片安静。
周可可盯着胖婶。
“所以,递水的人不可能是随便哪个陌生女人。”
“那一定是赵婷认识的人。”
“是她平时就相信的人。”
林涛走下车,站在车门旁。
“而且是女人。”
他看着胖婶。
“车里负责安抚她、递水给她、让她放松的人,是个女性熟人。”
“至于是不是你,继续找证据。”
胖婶咬着牙,别开脸。
“反正跟我没关系。”
“开车的男的嫌疑最大,肯定是他跟买主一伙儿干的!”
陈宇转身,手电照进面包车里。
“司机有没有动手,进去看看就知道。”
赵彦和孙雪立刻上前。
几束手电光刺进车厢。
后排的人造革座椅上,留着密密麻麻的抓痕。
右侧靠窗的位置最严重。
像是有人被死死按在那里,指甲拼命往座椅上刮,想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座椅缝里,还卡着几块发黑的干涸污渍。
右侧座椅底下。
一支半透明的注射器虚影,静静躺在那里。
陈宇的手电,缓缓移向驾驶座。
方向盘很干净。
驾驶座靠背没有抓痕。
脚垫整整齐齐,连一个凌乱的脚印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
主驾的安全带锁舌,一直卡在扣槽里。
车内回溯没有结束。
那条安全带也没有弹开过。
陈宇开口道。
“这不是普通幻象。”
“这是赵婷怨气里留下的完整行驶回溯。”
“从她上车,到她被带往旧宅,驾驶座的状态都在这里。”
赵彦推了推眼镜。
“主驾安全带全程扣着。”
“锁舌没有离开过卡槽。”
“说明开车的人一直坐在前面。”
“后排发生挣扎、灌药、注射的时候,司机没有换到后面。”
胖婶急了。
“那司机也能停车啊!”
“他把车停下来,再跑到后面去!”
“说不定就是他干的!”
孙雪戴着白手套,弯腰检查后排右侧的痕迹。
片刻后,她直起身。
“不太可能。”
她抬手,模拟了一下压制和注射的姿势。
“咪达唑仑需要静脉推注。”
“在颠簸车厢里给一个挣扎中的孩子打静脉针,风险很高,动作也不可能稳定。”
“赵婷当时如果醒着,一定会反抗。”
“凶手想完成注射,必须近距离压住她。”
孙雪的视线,落在胖婶藏住的右手腕上。
“后排右侧的抓痕方向,和赵婷最后抓伤凶手的位置吻合。”
“凶手的右手要控制她。”
“赵婷挣扎时,才能抓到右手腕内侧。”
她顿了顿。
“这不是司机从前排爬过来,临时做一下就能留下的痕迹。”
“这是后排近身压制。”
“有人一直坐在她旁边。”
胖婶连着后退。
“那、那车里也可能有两个男人!”
“司机开车,另一个男人坐后面!”
赵彦叹了口气。
他用木棍点了点后排右侧。
“如果后排是个陌生男人,赵婷不会在听到那句‘婶带你去找你爸’后放松。”
“她信的不是车。”
“不是水。”
“是那个声音。”
赵彦看向胖婶。
“后排的人,是她认识的女人。”
“也是她最放不下戒心的熟人。”
陈宇接过话。
“司机负责开车。”
“后排的人负责安抚、喂药、压制、注射。”
“之后再由人拿皮带勒死赵婷。”
“这条链,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胖婶张着嘴。
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把右手往袖子里缩。
可袖口早被汗水黏住,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张佳怡抱着胳膊,冷笑了一声。
“你是真着急啊。”
胖婶没敢看她。
张佳怡一步步逼过去。
“从头到尾,你都想把锅推给司机。”
“你怕什么?”
“怕我们查到后排那个女人是谁?”
胖婶后背贴紧墙。
粗糙的砖缝硌着她。
她腿一直抖。
“我没有甩锅……”
“我是送菜的,我是好人啊!”
胖婶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是真害怕!”
“我是怕你们查错方向,让真正的凶手跑了!”
“我女儿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啊……”
后堂里只剩下她的哭声。
张佳怡没动。
拳头却攥得很紧。
孙雪垂眼看着车厢里那支注射器虚影。
林涛站在香案旁。
血红烛光落在他脸上。
他看着胖婶,没什么表情。
“会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