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旧宅,第三进后堂。
阴风穿过残破窗棂。
棺材里,不时传出指甲刮木板的闷响。
透明针帽被林涛封进证物袋。
后堂静得厉害。
林清悦站在棺前,扫了众人一眼。
“原地休整三分钟。”
“把现有证据重新过一遍,准备强开第七枚棺钉。”
张佳怡冷着脸,抱臂靠在门框边。
苏小小拍掉裤腿上的灰,凑到周可可身边,小口喝水。
陈宇拿着画满路线的草纸,铅笔在纸上不断划过。
一条条线被他重新圈起,又连在一起。
墙角里。
胖婶缩坐在地上。
她额前的头发被汗水黏成一绺,脸色白得发灰。
她盯着香案上那枚针帽。
又看向孙雪手里的药品标签。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陈宇脚边的路线图上。
不能再这么下去。
再让他们查下去,她连喘气的地方都没了。
她目光转了一圈。
最后,落到林涛身上。
刚才张佳怡揪住她衣领时,是林涛拦了一句。
他说,要证据,不要私刑。
胖婶盯着他看了两眼,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过去。
“林小哥。”
林涛站在香案右侧,低头摆弄从纸轿上拆下来的一截竹篾。
闻言,他没抬头。
“有事?”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啊。”
胖婶压低声音,指着那口黑漆棺材。
“你听听那动静。婷婷死得那么惨,怨气这么重,再拖下去,她真闹起来,咱们都得折在这宅子里。”
林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
“所以呢?”
胖婶见他肯接话,连忙凑近半步。
“得去找司机啊!”
“车是他开的,人是他运的,肯定也是他拿大头。你们老盯着我一个送菜的干什么?找他才是正事!”
林涛转过身。
红烛的光从他侧脸掠过去。
“镇子这么大,一辆套牌面包车,怎么找?”
“何况到现在,也没人看清司机的脸。”
胖婶吸了口气。
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我见过!”
她急急往前一步。
“林小哥,我刚才是吓懵了,现在才想起来。那天在校门口,面包车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我看清开车的人了!”
不远处。
陈宇手里的铅笔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直起了身。
林涛看着胖婶。
“长什么样?”
胖婶咽了口唾沫。
她抬起手,在自己左脸上狠狠比划了一下。
“左边脸上有刀疤!”
“特别长,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那种一看就不是好人的,像混社会的。对,就是刀疤脸!”
后堂安静了两秒。
林涛看着她。
随后,点了点头。
“刀疤这种特征,确实好找。”
他将竹篾放到香案上。
“这条线有用。”
胖婶绷紧的肩膀,悄悄松了下来。
只要他们开始找司机,眼前这些证据就不会一直压在她身上。
至少,能拖一拖。
香案另一侧。
苏婉慢条斯理整理着手套边缘。
她垂下眼,没说话。
刚才胖婶哭着喊冤时,没提过司机。
被戒指逼问时,没提。
被抓痕逼问时,没提。
被针帽砸到脸上时,还是没提。
偏偏现在,突然想起司机左脸有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刀疤。
这记性,来得可真够及时。
林涛没有拆穿。
“林姐。”
陈宇把铅笔扔到供桌上。
林清悦从门边走过来。
她扫了胖婶一眼,又看向墙上残留的血字。
“既然有新线索,就回现场验。”
她抬起手。
“申请调取老路口目击回溯。”
“附加车辆后视镜反射视角。”
后堂上空,系统提示音响起。
【验证请求确认。】
【基于老路口怨气锚点,调取车辆局部回溯。】
【正在重载老路口黄昏场景……】
胖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红砖墙。
黑棺。
白灯笼。
所有景象像被水洗开,迅速扭曲。
下一秒。
冷风夹着浓雾扑到众人脸上。
他们已经站在青川镇偏僻的老路口。
天色灰蒙蒙的。
路边杂草疯长,碎石混着泥水。
不远处,一个推着破三轮车的老人虚影站在路边,弯着腰咳嗽。
正是先前提供车辆线索的卖菜老人。
林清悦走过去,抬手按下重播。
老人沙哑迟缓的声音,在雾气里响起。
“看到了……”
“一辆灰白色破面包车,停在路边好一会儿。”
“开车的是个男的,戴着灰帽子,看不清脸。”
“车尾贴着一张平安发财的红纸……”
声音落下。
老人虚影推着三轮车,慢慢消散在雾里。
林清悦转过身。
她看向胖婶。
“卖菜老人离车不到两米。”
“他看清了车身颜色,看清了车尾贴纸,也看见司机戴着灰帽子。”
她停了停。
“但他没看到刀疤。”
胖婶浑身一抖。
“他眼神不好!”
她声音一下拔高。
“他年纪那么大了,眼睛本来就花。司机帽檐压得低,他看不清不是很正常吗?”
“老眼昏花?”
陈宇站在电线杆旁,轻轻笑了一声。
“没关系。”
陈宇看向浓雾深处的灰白面包车。
“旁人看不清。”
“我们自己看。”
话音刚落。
雾里的面包车虚影轻轻震了一下。
前挡风玻璃上,浮起一层暗红色血光。
原本蒙着灰的玻璃,慢慢变得透明。
系统没有重放全部过程。
只从赵婷的怨气残留里,抽出车辆转弯的那一瞬。
视线猛地拉近。
穿过前挡风玻璃。
落到驾驶座中央的后视镜上。
车厢昏暗。
灰帽司机坐在主驾,帽檐压得很低。
就在面包车拐过路口时,路边一盏旧路灯亮起。
昏黄灯光从左侧车窗扫进来。
后视镜里。
司机的左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皮肤粗糙。
油光发黄。
没有疤。
没有划痕。
从眼角到下巴干干净净。
胖婶僵在原地。
她死死盯着那面虚幻后视镜,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
赵彦走到车侧,抬手比了比路灯和后视镜的位置。
“路灯在左。”
“后视镜朝内。”
“车辆转弯时,司机左脸正好进了反光区。”
赵彦推了推眼镜。
“真要有一道从眼角拉到下巴的疤,这个角度不可能看不见。”
他转头看向胖婶。
“镜子里,没有。”
陈宇朝胖婶走过去。
停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
“老人没看见。”
“后视镜里也没有。”
陈宇微微俯身。
“胖婶。”
“你说的刀疤脸,在哪?”
胖婶嘴唇哆嗦。
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浓雾缓缓散开。
老路口的场景开始剥落。
碎石。
杂草。
面包车。
全都化成黑雾,被吸回旧宅。
下一秒。
众人重新站回第三进后堂。
黑漆合葬棺横在屋子中央。
棺缝里透出的阴气,比刚才更重。
胖婶后背撞上门框。
腿一软,差点滑下去。
她死死抓着围裙。
十根手指白得没有血色。
“我……我可能是……”
“你什么?”
张佳怡迈步走过去。
她站在胖婶面前,垂眼看着她。
胖婶猛地抱住头,闭着眼尖叫。
“我太紧张了!”
“我就是个农村妇女,我哪见过这种场面?”
“菜市场天天人来人往,什么人都有。我肯定是以前见过哪个地痞脸上有疤,刚才一害怕,就给记混了!”
她拼命抓着头发。
“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
“我真是记混了!”
后堂里,只剩她的哭嚎声。
王大彪站在墙角,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他看了看胖婶,又看了看香案上的针帽、金店小票和药品标签。
半晌,憋出一句。
“不是,婶子。”
“你这脑子咋专挑关键时候掉链子?”
张佳怡抱起胳膊。
她低头看着胖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因为真话经得起查。”
她顿了顿。
“谎话,得靠现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