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梅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对……”
她的声音很小。
张佳怡站在桌边,低头看着她。
“大点声。”
王素梅猛地抬起头。
那张沾满泥水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是我拿的!”
她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那一万块定金是我拿的!米缸底下那一万尾款,也是我拿的!”
她双手狠狠拍在泥地上。
泥水四溅。
“你们满意了?”
“这不就是你们想听的吗!”
林涛靠着破方桌,连眼神都没多给她一个。
“继续。”
王素梅脸上的肉抽了抽。
“我拿钱怎么了?”
她声音更尖了。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穿得干干净净,你们懂什么叫穷吗?”
她一把扯住自己那件破围裙,指着上面的油渍和补丁。
“我那间破屋,一下雨就漏水!”
“锅里连把挂面都下不起!”
“我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菜叶,人家拿脚踹我,我连吭一声都不敢!”
她膝盖在泥地里拖出两道痕。
嗓子已经喊劈了,却还撑着往前爬了半步。
“秀秀要交学费了!”
“老师说,再交不上,就不让她念了!”
“她才多大?”
“她不上学,能去干什么?跟着我天天送菜,看人脸色,给人赔笑脸吗?”
王素梅捶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穷怕了!”
“我就是想让我闺女过上好日子,我有什么错!”
林清悦站在桌旁,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王大彪气得脸都红了,抬手指着她。
“你家穷,就能杀人?”
“交不起学费,就能拿别人家孩子的命换钱?”
“你这心是拿墨汁泡过的吧!”
“我不管!”
王素梅猛地抬头。
她眼睛通红,里面没有半点悔意,只有一股近乎癫狂的怨毒。
“赵婷死了就死了!”
这句话一出。
堂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王素梅却像彻底豁出去了,咬着牙继续喊。
“她家里也穷,可她爹好歹还能去工地卖力气,每个月能拿现钱!”
“少了一个赵婷,赵建国还能再娶,还能再生!”
“可我闺女呢?”
“秀秀只有我!”
“她爹死得早,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我不管她,谁管她?”
她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越来越尖。
“老天爷不给我活路,我就只能自己找活路!”
“拿她一条命,换我闺女安安稳稳上学,怎么就不行!”
“砰!”
张佳怡抬脚,把旁边那张长条板凳踹飞出去。
板凳砸在墙上。
木头当场裂成几截。
王素梅吓得一缩,哭声卡在嗓子里。
“放你娘的屁!”
张佳怡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她的衣领。
“赵婷欠你的?”
“人家放学以后,天天跑去你那间漏水的破屋,教秀秀写作业!”
“不要钱,也没图你家什么!”
“秀秀能考及格,赵婷至少出了一半力!”
张佳怡咬着牙,眼睛里全是火。
“你倒好!”
“拿帮过你女儿的人,去填别人家的合葬棺!”
“拿人家女儿的命,给自己女儿换学费!”
她把王素梅拽起来,又狠狠甩回泥地里。
“你管这叫找活路?”
“你这叫丧尽天良!”
王素梅摔得闷哼一声。
可她还在挣扎。
“我也是当妈的!”
“我要不是穷成那样,我能干这种事吗!”
“行了。”
陈宇推了推金丝眼镜,走到张佳怡身边。
他抬手拦住张佳怡。
张佳怡胸口起伏得厉害,盯着王素梅,最后还是咬牙退开半步。
陈宇低头看着泥地里的王素梅。
镜片映着手电冷白的光。
“别拿贫穷,给你的罪开脱。”
王素梅抬起头。
陈宇从桌上拿起透明针帽,丢到她面前。
针帽砸进泥里,滚了半圈。
“你穷,这是真的。”
“日子难过,也是真的。”
“但贫穷不是免死金牌,更不是杀人的通行证。”
他又拿起那张红嫁衣尺寸单。
丢在针帽旁边。
“从失踪到案发的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你有很多次机会停手。”
“退定金。”
“扔掉药。”
“撕掉尺寸单。”
“甚至只要你不去七中校门口,赵婷都不会死。”
他看着王素梅。
“可你没有。”
“你不是被逼着杀人。”
“你是为了两万块,清醒地选中了赵婷,计划着把她卖进棺材。”
陈宇顿了顿。
“别把谋财害命,说成什么为母则刚。”
“你只是一个蓄意杀人的凶手。”
王素梅嘴唇发青。
苏婉轻轻叹了口气。
她绕过桌子,停在王素梅面前。
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冷淡。
“王素梅。”
王素梅僵硬地抬头。
苏婉看着她。
“我只问你一件事。”
堂屋里安静下来。
连破窗外的风声,都像停了。
“那天在面包车里。”
“你拧开那瓶掺了安眠药的红糖水,递给赵婷的时候。”
苏婉停了一下。
“她接过水,有没有叫过你婶?”
王素梅浑身一僵。
瞳孔慢慢缩紧。
那一瞬间。
她耳边像又响起了女孩的声音。
清脆。
信任。
毫无防备。
“婶,谢谢你带我去找我爸……”
王素梅张着嘴。
喉咙里却只滚出几声破碎的喘息。
她终于低下头。
整张脸埋进泥水里。
肩膀一下一下地发抖。
再没敢看任何人。
苏婉没有再追问。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赵婷信的,从来不是那瓶无标矿泉水。
她信的是王素梅。
信的是那个会熬红糖水、会让她去补课、会笑着喊她“婷丫头”的胖婶。
就在这时。
“呃——!”
一直躲在苏小小身后的周可可,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叫。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可可!”
苏小小脸色一变,急忙蹲下去扶她。
周可可脸白得像纸。
额头全是冷汗。
她死死抱住脑袋,身体抖得厉害。
后堂里的怨气像是决堤的黑潮,疯狂往她身体里钻。
“好冷……”
周可可闭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废砖厂的泥巴……好冷……”
苏小小抱住她的肩膀。
“可可,别硬撑,慢慢说。”
周可可却像根本听不见。
她张开嘴。
发出的声音轻得发飘。
却不是她平时怯生生的语气。
像是另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灵魂,借着她的嘴,终于问出了那句压了太久的话。
“我叫你婶……”
周可可慢慢抬起头。
那双原本总带着惧意的眼睛,此刻隔着昏暗堂屋,死死盯住王素梅。
“你熬的红糖水……”
“我也喝了……”
王素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一点点抬起头。
眼里只剩恐惧。
周可可脸上全是泪。
可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楚。
“我不是也叫你婶吗……”
“你为什么……要拿皮带勒我……”
“轰!”
王素梅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眼前一阵发黑。
仿佛又看见赵婷被压在废砖厂的木桩边,拼命往后抓。
那双小手抓着她的手腕。
指甲抠进肉里。
赵婷满脸是泪。
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婶……”
“我疼……”
王素梅猛地捂住耳朵,疯了一样在泥地里翻滚。
“别找我!”
“别来找我!”
“我不是故意的!”
“别说了!别说了啊——!”
后堂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嗡——!”
裂开的黑漆合葬棺里,传来一声刺耳的木头崩裂声。
棺盖彻底滑开。
浓稠的黑水从棺中涌出,漫过青砖缝隙,朝外铺开。
可比黑水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里面钻出一根红线。
接着是第二根。
第三根。
越来越多。
鲜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那是阴亲合棺时,用来绑新娘红盖头、锁新娘手腕的合棺红线。
原本该困住赵婷的东西。
此刻,全从棺中爬了出来。
它们顺着黑水游动。
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血蛇。
一路穿过青砖地面。
没有半点偏差。
直奔王素梅。
“什么东西……”
王素梅惊恐地往后爬。
“滚开!”
“别过来!”
她手脚并用,鞋都蹬掉了一只。
可红线的速度太快。
眨眼间。
最前面的几根红线,已经缠上了她满是泥水的脚踝。
一圈。
两圈。
三圈。
越缠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