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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全寨总动员

    议事坪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三百多口人,男女老少,一个不缺。

    风停了,雪也停了。

    山谷里,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站在高处石台上的那个身影。

    江宸。

    猴子带回来的消息,像一阵瘟疫,已经传遍了整个寨子。

    官兵。

    张须陀。

    这两个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像两块巨大的磨盘,碾得他们喘不过气。

    人群里,有孩子的哭声,有妇人压抑的抽泣,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

    恐慌,在无声地蔓延。

    江宸的目光,扫过底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

    他看到了王老三煞白的嘴唇。

    他看到了赵大头紧握的双拳。

    他看到了那些刚刚分到新屋,以为能过个安稳年的妇人,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对流离失所的恐惧。

    他没有开口安慰。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你们脚下站着的地,是谁平的?”

    人群一愣,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

    一个汉子下意识地回答:“是……是咱们自己。”

    江宸又问。

    “你们住的屋子,是谁盖的?”

    “是咱们自己!”这次,回答的声音多了些。

    “你们吃的粮食,是谁从坞堡里抢回来的?”

    “是咱们自己!”

    “咱们的婆娘孩子,现在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屋里烤火,是谁换来的?”

    “是咱们!”赵大头扯着嗓子吼了出来,眼睛通红。

    江宸点了点头。

    “都记着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那现在,有人要来抢走这一切了!”

    “他们要拆了咱们的屋子,烧了咱们的粮仓,把咱们的女人抓走当营妓,把咱们的孩子抓走当奴隶!”

    “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家,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人群中,爆发出第一声怒吼。

    那吼声,带着绝望,带着不甘,更带着一股子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狂。

    “咱们的家,凭什么让他们抢!”

    “跟他们拼了!大不了一死!”

    “死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情绪,像被点燃的干柴,瞬间烧了起来。

    可光有情绪,不够。

    一个老人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

    “头领,那可是张须陀啊……咱们,怎么拼啊?”

    这一问,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怎么拼?

    拿什么去跟官府的正规军拼?

    江宸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裴宣。

    裴宣往前一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用兽皮做的户籍名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张铁牛!”

    “在!”一个铁匠铺的汉子大声应道。

    “你,带着你手下所有会打铁的,去工坊。今天天黑之前,我要三百支铁蒺藜,五百根淬毒的铁钉!”裴宣的声音,没有半点书生的文弱,全是冰冷的命令。

    “是!”张铁牛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喊人。

    “李木匠!”

    “哎!”一个干瘦的汉子应声出列。

    “寨子里所有青壮,都归你调配!去谷道两侧的山上,给我砍树,搬石头!越多越好!滚木擂石,给我把山道两边都堆满了!”

    “好嘞!”李木匠领了命,招呼着身边的人就往山上跑。

    “王家嫂子!”

    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妇人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带着寨子里所有的女人,去伙房。把咱们所有的肉干都拿出来,磨成肉糜,掺上草药,做成干粮。把所有的布都撕开,煮过,做成绷带!”

    王家嫂子看着裴宣,又看看江宸,她擦干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她转身,对着身后的女人们喊道:“都别哭了!哭能把官兵哭走吗?都跟我走,干活去!”

    一群妇人,呼啦啦地全都跟着走了。

    裴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喊着名字,一件一件地分派着任务。

    搬运的,削木桩的,挖陷阱的,送信的……

    就连那些半大的孩子,都被安排了任务,去山里捡拾那些尖锐的石块,磨制箭簇。

    刚刚还因为恐慌而乱糟糟的人群,迅速地,被拆解,重组。

    每一个人,都被拧进了这台开始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里,成了其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零件。

    茫然和恐惧,迅速被忙碌和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所取代。

    整个薪火寨,彻底活了过来。

    山谷里,不再有哭声和抱怨。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们伐木时,那“嘿呦嘿呦”的号子声。

    是工坊里,铁锤敲击铁砧时,那“铛铛铛”的清脆声响。

    是伙房里,女人们切菜剁肉,那“笃笃笃”的密集声音。

    赵大头带着薪火营的士兵,没有去参与这些。

    他们在议事坪上,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盾阵的冲击和长矛的突刺。

    “刺!”

    “收!”

    “撞!”

    五十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

    江宸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神,比任何鞭策都更有用。

    一个刚入伍的年轻人,因为紧张,盾牌没拿稳,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摔倒在地。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赵大头那张黑脸就凑了过来。

    “怎么着?现在摔倒了,老子还能拉你一把!”

    他一把将年轻人拽了起来。

    “等上了阵,你再摔一个试试?官兵的马蹄子,会等你爬起来吗?!”

    年轻人咬着牙,一句话不说,重新举起了盾牌,眼神里,多了一股子狠劲。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忙碌中,一点一点过去。

    两天后。

    那条通往山寨的狭窄谷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路面上,被挖出了无数个不起眼的坑洞,里面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和淬了毒的铁钉,上面用浮土和落叶做了伪装。

    道路两旁的山壁上,堆满了用藤蔓捆扎好的巨石和滚木,只需要一刀,就能让它们咆哮着冲下山崖。

    密林深处,一个个隐蔽的射击点被清理出来,足够弓箭手在里面从容地射击,又能迅速转移。

    整个山谷,变成了一张巨大的,布满了獠牙和利爪的捕兽网。

    而薪火寨的三百多口人,就是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

    第三天,清晨。

    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江宸穿上了一件缴获来的皮甲,将那把从崔家坞堡里拿到的横刀,挂在腰间。

    他身后,是五十名薪火营的战士。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涂抹着泥土和草木灰,眼神冷得像山里的石头。

    赵大头,王老三,陈六,几个伍长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他们的方盾和短矛。

    裴宣走了过来。

    他给每个人,发了一块巴掌大的,烤得焦黄的肉饼。

    “这是三天份的干粮。”

    他看着这些即将上阵的汉子,声音有些沙哑。

    “省着点吃。”

    他又拿出一个个小小的皮囊。

    “这里面是伤药。受伤了,就把药粉撒上去,能保命。”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默默地接过东西,塞进怀里。

    江宸看着他们。

    “怕吗?”

    “怕!”赵大头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却比哭还难看。

    “可俺更怕俺婆娘和娃,落到官兵手里!”

    江宸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那条通向死亡的谷道。

    “出发。”

    两个字,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五十个身影,像一群融入了山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分成了几队,潜入了谷道两侧的伏击阵地。

    江宸亲自带着赵大头和最精锐的二十个人,埋伏在谷道最深处,也是最核心的正面战场。

    他们趴在冰冷的雪地里,用枯枝和积雪将自己伪装起来。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山谷里,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呜的声音。

    像鬼哭。

    江宸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冰冷的刀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的方向。

    他在等。

    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着那头自以为是的猛虎,一头撞进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