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三百道身影,如三百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议事坪上。

    没有一丝声响。

    只有山风吹过甲胄,发出沉闷的呜咽。

    赵大头和王老三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支队伍,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这才几个月?

    这群不久前还是泥腿子、溃兵的汉子,身上竟有了百战精锐的影子。

    江宸从木屋中走出。

    他没有骑马,一步步从队列前走过。

    他的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每个士兵的心跳上。

    他走到队伍中央,站定。

    “此去百里,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鼓动,只有冰冷的平静。

    “我只要求三件事。”

    “第一,速度。”

    “第二,纪律。”

    “第三,绝对服从。”

    他看向赵大头。

    “你带五十人,为前锋。我走多快,你走多快。”

    他又看向王老三。

    “你带五十人,为后队。有掉队的,帮一把。帮不起来的,就地抛弃。”

    王老三心头一颤,想说什么,却在接触到江宸的目光时,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感情,只有完成任务的冰冷意志。

    一个刚从俘虏营提拔起来的队正,小声嘀咕。

    “头领,咱们只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这么急的行军,怕是……”

    江宸没有看他。

    他只是从自己的牛皮袋里,掏出了一把炒得焦黄的粉末,和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药丸。

    “干粮,是炒面。饿了,抓一把,用雪水和着吞下去。”

    “水壶里的水,喝一口,含一颗盐丸。能让你们少出汗,多跑路。”

    他随手将东西扔给那个队正。

    “在薪火营,我只给你们一个保证。”

    “只要你们能跟上,就绝不会让你们饿死、渴死。”

    那个队正捧着手里的东西,闻着那股子奇异的麦香,整个人都傻了。

    这是什么行军粮?

    闻所未闻!

    江宸不再废话,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

    三百人的队伍,如同一头沉默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寨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

    行军,是枯燥而痛苦的。

    尤其是在崎岖难行的山路上。

    可薪火营的士兵,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们的首领,仿佛对这片连绵百里的山脉,了如指掌。

    他没有走任何一条官道或者商路。

    他带着他们,穿行在最隐蔽的山涧,翻越最陡峭的山脊。

    那条路,仿佛是专门为他们这支奇兵,量身打造的。

    【思想熔炉,沙盘推演启动。】

    【规避隋军斥候小队三号……路线修正……】

    【前方三里,有山泉,可补充水源……】

    江宸的脑海中,一幅巨大的三维舆图,正随着他的前进,不断变化。

    每一个红点,代表一队隋军的斥候。

    每一个蓝点,代表一处可以利用的地形。

    这已经不是行军。

    这是一场,在神明棋盘上进行的,外科手术般的精确移动。

    “停!”

    第二天午后,江宸猛地勒住马,举起了右手。

    整个队伍,如同一人,瞬间钉在了原地。

    士兵们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衬,双腿像灌了铅。

    可没有一个人,发出一句怨言。

    因为这两天,他们已经见识了太多神迹。

    “原地隐蔽,不许生火,不许出声!”

    江宸的命令,简洁而冰冷。

    三百名士兵,迅速散开,利用山石和树木,将自己的身形,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赵大头靠在一块石头后面,心脏砰砰直跳。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沟里,突然要隐蔽。

    不到半个时辰。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他们头顶的山脊上传来。

    “他娘的,这鬼地方,连个鸟都看不见!”

    “将军让我们搜剿什么薪火寨的贼人,那帮贼人能在一天之内,跑到这里来?”

    “做梦吧!估计还在哪个山沟里睡大觉呢!”

    一支约有三十骑的隋军游骑,骂骂咧咧地,从山脊上掠过。

    他们胯下的战马,打着响鼻。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朝下方那片看似平静的山谷,多看一眼。

    直到马蹄声远去。

    山谷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赵大头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看向江宸的方向,眼神里,只剩下了敬畏和恐惧。

    神!

    他们的头领,就是神!

    他怎么可能知道,这里会有隋军经过?

    江宸没有理会手下人的震惊。

    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脑海中,代表那支游骑的红点,彻底消失在沙盘的边缘。

    他才翻身上马。

    “继续前进。”

    队伍,再次启动。

    这一次,所有士兵的眼神,都变了。

    疲惫还在,可恐惧和迷茫,已经消失。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盲目的信任。

    只要跟着这个男人,他们就能创造任何奇迹!

    夜幕,再次降临。

    当队伍翻过最后一座山头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兵器碰撞的嘶鸣,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斥候猴子,如同鬼魅,从前方的黑暗中闪出,单膝跪地。

    “头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前方三里,就是苍狼谷!”

    “打起来了!打得天都快塌了!”

    三百名士兵,齐齐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前方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听着那隐约传来的,震天的喊杀声,胸口,像有一座火山,即将喷发。

    两百里山路,昼夜奔袭!

    他们,竟然真的,悄无声声地,杀到了战场!

    江宸没有说话。

    他从马鞍旁的皮囊里,取出了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

    他将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

    混乱的战场,瞬间被拉近。

    他看到了隋军潮水般的攻势。

    他看到了谷口那座小小的山包上,无数瓦岗军的士兵,被砍倒,被刺穿。

    最后。

    他的视线,定格在了那面已经破烂不堪,却依旧不倒的,“程”字大旗之下。

    一个浑身是血,手持双斧的巨汉,如同一头被困的疯魔,每一次挥动巨斧,都能带起一片血雨。

    可他的动作,已经明显慢了下来。

    他身边的亲兵,只剩下了寥寥数人。

    隋军的包围圈,正在一点点地,收紧。

    江宸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在火光下闪动的眸子,像深渊一样,冰冷,死寂。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森然的寒芒。

    “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