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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太子的恐惧

    东宫,显德殿。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可那份光明,却驱不散太子李建成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他死死捏着那份从宫里抄录来的《告天下万民书》,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薄薄的麻纸在他手中不住地颤抖。

    殿内,一众东宫属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储君。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态。

    不是暴怒。

    父皇李渊在太极殿上,是雷霆万钧的暴怒,据说当场就砸了一方前朝的古砚。

    可太子殿下此刻的神情,却是一种比暴怒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冷的……恐惧!

    “国无帝王,主权在民……”

    李建成喉结滚动,将这八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地挤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心头发毛。

    “好一个国无帝王!”

    “好一个主权在民!”

    “啪!”

    他猛地将手中的檄文狠狠摔在面前的案几上,那双阴柔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

    他身旁,太子詹事王珪,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臣,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他上前一步,声音干涩地说道:“殿下,此贼之言,大逆不道,闻所未闻!”

    “大逆不道?”

    李建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在大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王珪!你错了!”

    他骤然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住王珪,眼中布满了血丝!

    “这不是大逆不道!”

    “这是要掘了我们李家的祖坟!是要刨了这天下所有王侯将相的根!”

    王珪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李建成没有理会他,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喃喃自语。

    “孤明白了……”

    “孤终于明白,这股寒意,是从何而来了!”

    过去的敌人,无论是薛举、刘武周,还是窦建德、王世充,他们争的是什么?

    是地盘,是军队,是这天下至高无上的龙椅!

    他们是强盗,是枭雄,但他们玩的,还是同一套游戏!

    他们承认这世上有皇帝,有王侯,有贵贱之分。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变成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

    就连他的二弟李世民,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天策上将,争的也不过是这个太子之位,是未来的皇权!

    他们都是棋盘上的棋手,争的是对棋子的掌控权。

    可江宸呢?

    这个从河北泥地里钻出来的竖子,在做什么?!

    他不是在下棋!

    他要掀了这张桌子!他要砸了这副棋盘!他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下棋的人!

    “殿下!”

    王珪看着李建成那张扭曲的脸,终于也想通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一股寒气从他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声音发颤地说道:“此贼所图,非在一城一地,甚至……甚至非在皇位!”

    “他要的,是彻底颠覆我李氏江山的根基!”

    “他要告诉天下所有的泥腿子,告诉那些贩夫走卒,告诉那些被我们踩在脚下的贱民——这天下,有他们一份!”

    “殿下!这比十万大军攻破潼关,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轰!

    王珪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建成的心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后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没错……”

    “没错!”

    李建成双目失神,嘴唇都在哆嗦。

    “他不是要抢孤的位子……”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是要让这天下,再也没有太子!”

    “再也没有皇帝!”

    “再也没有我们这些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人!”

    这才是他恐惧的根源!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对他身份、对他毕生追求、对他整个世界观的,彻底否定!

    江宸的檄文,就像一把淬毒的刀子,捅向了李唐王朝,捅向了千百年来所有世家门阀赖以为生的那个“理”字!

    “耕者有其田……”

    “工者有其业……”

    李建成念着这些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些话,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是毒药!

    可对天下九成九的百姓来说,是什么?

    是蜜糖!是甘霖!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一旦让这股思潮蔓延开来,李唐的统治,将不再稳固!

    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会为了分到自己手中的田地,变成最悍不畏死的疯子!

    那些被世家压得喘不过气的寒门士子,会为了那个“主权在民”的虚名,飞蛾扑火般地投向邺城!

    到那时,他李唐面对的,将不再是一支军队!

    而是整个天下!

    “不行!”

    “绝对不行!”

    李建成猛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那张阴柔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狰狞!

    他意识到,江宸的威胁,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二弟李世民!

    李世民再强,争的也是家事!

    而江宸,是要让他们整个李家,都无家可归!

    “必须在他羽翼未丰之时,以雷霆之势,将其彻底扑灭!”

    李建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

    不仅仅是扑灭!

    他还要利用这次机会!

    他要抢在李世民之前,主导对江宸的战争!

    只要能打赢这一仗,他在朝中的声望将无人能及!父皇对他的信任也将达到顶点!

    到那时,区区一个天策府,又算得了什么?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滋生!

    这是一个巨大的危机!

    但同时,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来人!”

    李建成对着殿外厉声喝道。

    “备驾!”

    “孤要立刻入宫,面见父皇!”

    * * *

    太极殿。

    李渊的怒火还未平息,被砸碎的古砚碎片还散落在地,无人敢去收拾。

    他像一头苍老的狮子,在大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

    “反了!都反了!”

    “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竖子,竟敢妄言废除帝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此时,内侍尖着嗓子通报。

    “太子殿下求见!”

    李渊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李建成快步走进大殿,看到满地的狼藉,眼神微微一闪。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行礼问安。

    而是在距离李渊还有三步之遥的地方,“噗通”一声,双膝跪地!

    这个举动,让李渊都愣住了。

    “建成,你这是做什么?”

    李建成抬起头,脸上竟是带着两行清泪,声音悲怆,充满了无尽的忧虑!

    “父皇!”

    “儿臣,为我李氏江山贺!也为我李氏江山危啊!”

    李渊眉头皱得更深了:“贺从何来?危又何在?给朕说清楚!”

    李建成重重地叩首,声泪俱下地陈述道:

    “江宸竖子,狂悖无知,竟敢发布如此大逆不道的檄文,此乃自取灭亡之道!天下忠义之士,必将群起而攻之!此为可贺!”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但其言语之歹毒,思想之巨祸,远胜十万甲兵!此贼不图皇位,不争天下,他要的,是绝我等君臣父子之纲常,断我等千年传承之礼法!”

    “他那句‘耕者有其田’,是在挖天下世家的根!”

    “他那句‘主权在民’,更是在掘我李氏的根啊,父皇!”

    “此等思想若任其蔓延,不出三年,我大唐治下,必将处处烽烟!百姓将不知有君,士兵将不知有将!届时,我李氏江山,危矣!”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字字泣血!

    李渊那暴怒的神情,渐渐凝固了。

    他被李建成那发自内心的恐惧所感染,也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份檄文背后,那足以颠覆一切的恐怖力量!

    “父皇!”

    李建成见状,再次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儿臣恳请父皇,集结全国之兵,暂缓平定四方,毕其功于一役,东出潼关!”

    “务必在开春之前,将江贼及其麾下乱党,彻底剿灭!将其思想,彻底焚毁!”

    “此獠不死,我大唐,寝食难安!”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儿臣不才,愿亲率大军,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唐,扫平此獠!”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李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神情激愤、满脸决绝的长子,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第一次,从这个一向只知权谋的儿子身上,看到了一股真正的担当。

    尽管这份担当,是源于最深的恐惧。

    然而,就在李渊心中天平开始倾斜的瞬间。

    殿外,再次响起了内侍的通报声。

    那声音,让李建成的瞳孔,猛地一缩。

    “启禀陛下,秦王殿下于殿外求见!”

    * * *

    与此同时。

    长安城,天策府。

    书房之内,同样的檄文抄本,正平摊在李世民的面前。

    他已经看完了。

    但他没有像李建成那样恐惧,更没有像李渊那样暴怒。

    他的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种棋逢对手的,凝重!

    他身前,房玄龄与杜如晦,这两位大唐最顶尖的智囊,同样是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许久。

    李世民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玄龄,克明。”

    “你们,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