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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李世民的“罪己诏”

    关中的天,已经两个月没有落下一滴雨了。

    大地龟裂,张开一道道狰狞的口子,仿佛在无声地向上天嘶吼。

    曾经肥沃的田野,如今只剩下一片枯黄。

    天策府内,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世民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他身上那股颓然之气,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淬火精钢般的坚韧。

    他的面前,摊着十几份来自关中各地的灾情急报。

    “殿下,凤翔府灾民已开始易子而食。”

    房玄龄的声音沙哑,脸上满是疲惫与忧虑。

    杜如晦接着说道:“京兆府周边,流民聚集已达数万,若再不处置,恐生大乱。”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急报,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焦黄的区域上,缓缓划过。

    许久。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心腹。

    “江宸用他的报纸,他的评书,在讲一个‘新世界’的故事。”

    “故事里,农民有地,工人有活,孩子有书读。”

    李世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想告诉天下人,他那里,才是人间乐土。”

    “而我大唐,是炼狱。”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尽皆默然。

    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地方。

    “他想争民心,争天命。”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轮被烟尘笼罩的、无力的太阳。

    “那孤,就跟他争上一争!”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

    “备车,入宫!”

    * * *

    太极殿。

    李渊看着跪在下方的次子,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

    “你要替朕,下罪己诏?”

    李世民叩首在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儿臣恳请父皇恩准!”

    “关中大旱,民不聊生,此乃上天对我李氏皇族德行有亏的警示!儿臣身为皇子,食君之禄,不能为君分忧,不能为民解难,罪莫大焉!”

    “儿臣愿以秦王之名,向天下罪己,焚香祷告,以求上天垂怜,降下甘霖!”

    话音刚落,太子李建成便立刻出列,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父皇!万万不可!”

    他指着李世民,厉声喝道:“天灾乃四时之常,与德行何干?二弟此举,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动摇我皇室威严,让天下人以为我大唐真的失了天命!”

    “更何况!”李建成的声音愈发尖锐,“他以秦王之名罪己,是何居心?这是将自己置于何地?是想告诉天下人,他秦王比父皇,比我这个太子,更心忧百姓吗?!”

    “此乃收买人心之奸计!其心可诛!”

    太子一党的大臣,立刻纷纷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秦王此举,大有沽名钓誉之嫌!”

    “请陛下明察!切不可被奸言所惑!”

    整个大殿,瞬间变成了攻讦李世民的战场。

    李世民却始终跪在那里,不辩一词,仿佛对所有的指责都充耳不闻。

    直到所有声音都渐渐平息。

    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李建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千钧之力。

    “大哥说我收买人心?”

    李世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

    “那江宸,在河北分田地,在河南办工学,让天下穷苦之人皆有饭吃,皆有衣穿,这是不是收买人心?”

    “他的报纸,传遍关中,说他治下官员财产公示,廉洁奉公,这算不算收买人心?”

    “江宸以‘仁义’为刀,正在一刀一刀,割走我大唐的民心!我等若还在此固步自封,谈什么皇家威严,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他行假仁义,我大唐,便要行真仁义!”

    “他要争民心,我大唐,便给他一颗真正的父母之心!”

    他再次向李渊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儿臣不但要下罪己诏!还要恳请父皇,开京师、关中所有官仓,放粮赈灾!”

    “恳请父皇,减免关中今年所有赋税!”

    “与民休息,共渡难关!”

    “若国库空虚,儿臣愿散尽天策府所有家财,以充军资!”

    轰!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李世民这番话,给震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建成更是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比仁义?

    比爱民?

    怎么比?

    跟一个连自己家底都愿意掏出来的人比?

    就在这时,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所有天策府的核心官员,齐刷刷地走出队列,跪倒在地。

    “臣等,附议!”

    “我等愿追随秦王殿下,散尽家财,共赴国难!”

    他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李渊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跪成一片的秦王府官员,又看了看自己那脸色铁青的太子,心中百感交集。

    许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

    “准了。”

    * * *

    三日后,长安,朱雀门。

    数万名面黄肌瘦的灾民,如同沉默的潮水,汇聚在广场之上。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寂。

    辰时。

    朱雀门城楼之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不是身穿华服的帝王,也不是前呼后拥的太子。

    而是一个身着素衣,头戴纶巾的青年。

    正是秦王,李世民。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独自一人,走到了城楼的最前方。

    他看着下方那一张张麻木、空洞的脸,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子民,眼眶,瞬间红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自己高贵的腰。

    一拜。

    再拜。

    三拜。

    广场之上,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竟然……在向他们这些泥腿子行礼?

    李世民直起身,从身旁的香案上,拿起一份早已写好的诏书。

    他的声音,通过几名内侍的接力呼喊,传遍了整个广场。

    “……天道示警,乃因德不配位。万民受苦,皆是孤之罪责!”

    “孤李世民,身为皇子,不能上安君父,下抚黎庶,致使关中赤地千里,百姓流离失所,罪一也!”

    “孤……罪二也!”

    “孤……罪三也!”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罪己之言,一个个揽在自己身上的罪名。

    不像是一份诏书。

    更像是一份,沉痛的忏悔。

    下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麻木的眼神里,渐渐有了一丝波澜。

    当李世民念完诏书,亲手将其投入火盆之时。

    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孤今日在此立誓!”

    “关中一日无雨,孤便一日素食!”

    “百姓一日不饱,孤便一日不眠!”

    “传孤之令!开仓!放粮!”

    随着他最后一声怒吼。

    朱雀门下,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口大锅,被同时揭开!

    浓郁的米粥香气,瞬间飘散开来!

    “开饭了!”

    “是秦王殿下给大家的粥!”

    人群,彻底沸腾了!

    他们疯了一样涌向粥棚!

    李世民走下城楼,不顾官员的劝阻,亲自拿起一个大勺,为排在最前面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盛了满满一碗热粥。

    “老人家,慢点吃,锅里还有。”

    他将粥碗递到老妪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中,声音温和。

    那老妪呆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碗里那粘稠的米粥,浑浊的老泪,再也抑制不住,轰然滑落。

    她没有喝粥。

    而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秦王殿下……您……您是活菩萨啊!”

    她的哭喊,像一个信号。

    “扑通!”

    “扑通!”

    成千上万的灾民,在领到粥的那一刻,都自发地跪了下来!

    他们对着李世民的方向,磕头,哭喊!

    “秦王殿下仁德!”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直冲云霄!

    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房玄龄与杜如晦站在远处,看着被万民拥戴的李世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一局,他们扳回来了!

    江宸,你有你的“人民万岁”。

    我主,也有我主的“仁者无敌”!

    这场人心之争,才刚刚开始!

    * * *

    东宫。

    冰冷的殿宇内,一片死寂。

    李建成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听到“万民拥戴”、“秦王仁德”这些字眼时,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道。

    那名手下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李建成一人。

    他将手中的茶杯,缓缓举到眼前,看着茶水中,自己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咔嚓!

    一声脆响。

    坚硬的瓷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落在名贵的地毯上。

    他却恍若未觉。

    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看向天策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冰冷的杀机。

    “二弟啊二弟。”

    他轻声自语,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真是……越来越会演戏了。”

    “既然你不肯安分,那做大哥的,也只好……送你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