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甘露殿。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
李建成和李元吉跪在地上,两个早已成年的亲王,此刻却哭得像两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涕泪横流,声嘶力竭。
“父皇!您要为儿臣做主啊!”
李建成匍匐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与恐惧。
“二弟他……他竟然勾结江宸那个逆贼!那瓶救命的药,就是江宸派人送来的!这是铁证如山啊!”
李元吉更是夸张,一边哭嚎,一边用拳头捶打着地面。
“父皇,这哪里是送药,这分明是递投名状!二弟他早就心怀不轨,如今更是与外贼勾结,这是要挖我李唐的根基,要夺您的江山啊!”
一唱一和,字字诛心。
高坐在龙椅上的李渊,脸色早已是一片铁青。
他的手,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
江宸。
又是江宸。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李渊的心里。
他麾下的无敌铁军,他那神鬼莫测的火炮,还有那如同瘟疫般传遍天下的《同盟快报》……这一切,都让李渊夜不能寐。
而现在,这个心腹大患,竟然和自己那个功高盖主、民望滔天的儿子,搅和在了一起。
李渊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李世民在朱雀门下,振臂一呼,万民跪拜的场景。
那场景,刺眼!
又浮现出江宸送来的那瓶药……
一个要颠覆他江山的逆贼,会平白无故救他的儿子?
不可能!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缠住了李渊的心脏。
除非他们早已暗中联手!
这毒杀是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出苦肉计!目的,就是为了让江宸的“神药”顺理成章地进入长安,进入秦王府!
李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
他一直忌惮李世民,忌惮他那天策府,忌惮他那百战百胜的威名。
但他从未想过,李世民会背叛他,会背叛李唐。
可现在,这瓶药,就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信任的火苗。
“父皇!”
李建成见李渊脸色变幻,知道火候已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赤诚”的泪水。
“儿臣听闻,天策府的兵马,近日调动频繁!二弟他名为养伤,实则暗中串联,恐怕……恐怕不日将有大变啊!”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渊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他再也听不进任何解释,也不想听任何解释。
在他看来,所有的解释都是掩饰!
他只知道,他李渊的江山,绝不容许任何人觊觎!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
“传裴寂!”
李渊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很快,中书令裴寂匆匆赶到。
他一进殿,看到这副场景,心中便已了然。
“陛下。”
“裴卿,此事,你怎么看?”李渊指着地上哭嚎的两个儿子,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裴寂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陛下,太子与齐王所言,或有夸大之处。但秦王殿下与江宸逆贼有所牵连,此事……不得不防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
“秦王手握京畿兵权,天策府更是骄兵悍将云集,只知有秦王,不知有陛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为江山社稷计,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李渊喃喃自语,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彻底的狠厉所取代。
他缓缓走回御案前。
“笔来。”
太监连忙奉上笔墨。
李渊提起朱笔,手腕却重如千钧。
他要亲手折断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这把利剑。
但为了皇权,为了李家的天下,他别无选择!
冰冷的墨汁落在明黄的圣旨上,写下了一行行冷酷无情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不仅斩向了李世民,也斩断了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情分。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渊扔掉毛笔,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传旨。”
* * *
秦王府。
大门紧闭,府外,一队队身穿甲胄的禁军,已经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长街之上,行人绝迹,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府内,天策府的核心文武,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全都聚集在前厅,一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自从那日东宫毒宴之后,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之中。
太子和齐王一口咬定是秦王饮酒过量,突发恶疾。
而江宸派人送药一事,更是在有心人的推动下,传得满城风雨,版本离奇。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圣旨到——!”
一声尖利刺耳的通传,打破了王府的死寂。
众人心中猛地一沉!
来了!
只见一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走入前厅。
他展开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房玄龄等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齐齐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众人的心上。
“秦王李世民,身为皇子,本应忠君体国,然德行有亏,治家不严,更与河北逆贼江宸私相授受,内外勾结,意图不轨,罪证确凿!”
“轰!”
听到这里,房玄龄和杜如晦只觉得脑子一声巨响,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太监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愈发严厉。
“朕念其曾有战功,不忍重惩。着,即刻免去其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中书令、京畿兵马大元帅等一切军政要职!”
“令其于秦王府内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半步!”
“天策府一应将校,即刻解除兵权,原地待命!所有兵马,暂由禁军统领常何接管,听候调遣!”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这哪里是“不忍重惩”?
这分明是要将秦王一系,连根拔起,赶尽杀绝!
解除了所有职务。
收回了所有兵权。
软禁在王府之中。
这已经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这是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捆得结结实实,只等着屠夫挥刀的猛虎!
“秦王殿下,接旨吧。”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将圣旨递了过来。
长孙无忌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就要上前理论。
“无忌!”
一声沉稳的低喝,从内堂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李世民一身素衣,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他一步一步,缓缓从内堂走出。
他没有看那名太监,也没有看那份圣旨。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了门外那阴沉的天空。
他沉默地走到厅前,从长孙无忌手中,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却又重如泰山的圣旨。
“臣,李世民,接旨。”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随着他的离开,王府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
“轰隆——”
秦王府那两扇朱红色的厚重木门,在众人眼前,被缓缓关闭,最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门外,落下了冰冷的门栓。
从此,这里便是一座牢笼。
府内,彻底与外界隔绝。
一片死寂。
所有天策府的文臣武将,这些曾经跟随李世民征战天下、睥睨群雄的汉子,此刻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全部投向了那个手持圣旨,静静站立的男人。
投向了他们唯一的主心骨。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