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永宁坊深处的一座宅邸,今夜没有点灯。
厚重的黑檀木大门紧闭,将府内的一切都与外界隔绝。
书房内,十几道身影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旁,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铅块。
烛火摇曳,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阴晴不定。
这些人,正是关陇门阀的家主。
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每一个姓氏,都曾是这片土地上跺跺脚便能引得朝堂震颤的存在。
可现在,他们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眼中只剩下愤怒、恐惧,以及深深的屈辱。
“啪!”
一只青瓷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太原王氏的次子王冲,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
“欺人太甚!”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嘶哑。
“登记田产!交出奴仆!还要我等去军营里参加什么狗屁‘学习班’?!”
“这跟把我们扒光了衣服,绑在朱雀大街上示众,有何区别?!”
“江宸这是要掘我们的根!断我们的命脉啊!”
他的一番话,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没错!这口气,我咽不下!”
“我范阳卢氏,传承五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跟他拼了!大不了一死!”
激进的叫嚣声此起彼伏。
王冲见状,更是激动,他环视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诸位叔伯!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提议,立刻联络关中各地忠于大唐的旧部,他们心中定有不甘!只要我们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同时,派出府中豢养的死士,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江宸!”
“只要江宸一死,他那所谓的‘共和国’,不过是一盘散沙,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届时,这关中天下,还是你我的天下!”
这番话,充满了血腥的诱惑力。
几名同样年轻的家主,当即热血上涌,拍案而起。
“王兄说得对!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江宸,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府中有三名供奉,皆是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手,愿为我等效死!”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气氛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糊涂。”
开口的,是坐在主位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陇西李氏家主,李晦。
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那双浑浊的老眼,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便让整个书房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位关陇门阀公认的领袖身上。
李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拼?”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
“拿什么去拼?”
“拿你们府上那些家丁护院,去对抗江宸那数十万装备了火器的虎狼之师?”
“还是拿你们那几个所谓的江湖好手,去刺杀一个连李世民都一败涂地的绝世凶人?”
他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冲等人的心上。
“那不是拼命。”
李晦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那是送死。”
“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家族,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那……那依李伯之见,我们该当如何?!”
他不服气地问道。
“难道就这么任他宰割,将祖宗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基业,拱手让人吗?!”
“当然不。”
李晦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老狐狸般的,阴冷的笑容。
“江宸的势,已成燎原。此刻与他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就越要……”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顺着他。”
“什么?!”
王冲等人彻底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李晦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恶毒到了极点的计划。
“他要我们登记田产,我们就登记。但只登记那些明面上的,至于那些藏在各处的隐田、庄子,谁又知道?”
“他要我们去参加学习班,我们就派人去。让族中的旁支子弟,或是几个听话的管事去应付一下场面,麻痹他。”
“我们要在表面上,做得比谁都顺从,比谁都恭敬。”
“要让他江宸觉得,我们这些关陇门阀,不过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土财主,已经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李晦说到这里,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而暗地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吐信。
“我们要动用所有隐藏的人脉,去联络那些被遣散回家,心怀不满的唐军旧将!”
“去联络草原上那些桀骜不驯,尚未归顺的部落!”
“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起兵,事成之后,关中的财货、女人,任他们取用!”
“等到关中大乱,烽烟四起,江宸焦头烂额之际……”
“才是我们,派出死士,给予他致命一击的,最好时机!”
一番话,听得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表面顺从,暗中串联!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王冲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苍白。
他终于明白了。
姜,还是老的辣!
短暂的死寂之后,书房之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如同枭狼般的低笑。
“高!实在是高!”
“李公此计,堪称天衣无缝!”
“江宸那竖子,到底年轻,他以为凭几道命令就能让我们屈服?简直是痴人说梦!”
“哈哈哈!就让他先得意几天!待到关中大乱,我看他如何收场!”
一群门阀家主,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宸焦头烂额,最终死于乱军之中的景象。
他们举起茶杯,以茶代酒,庆祝着这个自以为万无一失的阴谋。
在他们看来,江宸的根基尚浅,只要关中一乱,必然首尾难顾。
而他们这些经营了数百年的地头蛇,只需要在暗中轻轻一推,便足以让这艘看似庞大的新船,彻底倾覆。
他们的阴谋,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愈发险恶。
他们的笑声,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
……
这些自以为是的门阀,并不知道。
就在他们秘密集会的宅邸之外,数百米处的一座茶楼顶层。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正静静地凭栏而立。
他的手中,拿着一张刚刚由信鸽送达的纸条。
纸条上,清晰地记录着那间书房内,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他们商议的所有内容。
黑衣人看完纸条,指尖轻轻一搓,纸条便化作了飞灰,消散在夜风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陷入黑暗的宅邸,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群活在旧梦里的蠢货。”
他喃喃自语。
随即,他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那份化作飞灰的情报,将在一炷香之内,被送到一个地方。
由魏征亲自领导的,共和国最神秘的机构。
监察院。
一张针对所有阴谋者的无形大网,早已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