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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两种行军

    雁门关以北,三十里。

    这里原本是繁华的马邑郡边境,如今却变成了一幅人间炼狱的惨景。

    黑色的烟柱,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毒蛇,盘旋在灰暗的天空中,经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焦肉的糊味。

    “驾!驾!”

    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打破了死寂。

    一队身穿狼皮袄、头戴尖顶盔的突厥骑兵,挥舞着雪亮的弯刀,怪叫着冲进了一座名为“赵家集”的村镇。

    领头的突厥百夫长阿史那·忽鲁,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嗜血光芒。

    他手中的弯刀还在滴血,那是刚刚在村口斩杀的一名试图阻拦的老农留下的。

    “男的杀光!女的带走!粮食全部抢光!”

    忽鲁用生硬的汉话吼叫着,声音里透着无比的兴奋。

    对于这些草原上的强盗来说,中原就是他们的牧场,汉人就是他们的两脚羊。

    颉利可汗说了,这次南下,不光要打仗,还要发财。

    谁抢到的,就是谁的!

    “轰!”

    一名突厥骑兵一脚踹开了一户农家的大门。

    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喊声。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畜生!我跟你们拼了!”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沉闷而短暂。

    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

    片刻后,那名突厥骑兵狞笑着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腰间挂着一袋沉甸甸的粟米。

    而在他身后,屋子里燃起了大火,女人的哭声渐渐微弱,最终被烈火吞噬。

    这种场景,在赵家集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尚在襁褓的婴儿。

    鲜血染红了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汇聚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

    突厥人肆意地狂笑着,他们把抢来的绸缎裹在身上,把抢来的酒坛摔在地上,把这里当成了狂欢的乐园。

    忽鲁骑在马上,看着这满目的疮痍,满意地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

    “汉人,太弱了。”

    他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

    “这种软弱的羊群,就该被我们苍狼的子孙吃掉!”

    在他看来,所谓的华夏共和国,所谓的北伐军,也不过是稍微强壮一点的羊罢了。

    只要铁骑一到,还不是要在弯刀下瑟瑟发抖?

    ……

    同一时间。

    距离赵家集五十里的南方,另一条官道上。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支蜿蜒的长龙正在静默地行进。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这是北伐军第一军团“猛虎师”的前卫团。

    团长赵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湿透,又被寒风吹干,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但他丝毫不在意,目光始终警惕地注视着前方。

    “团长,前面是小王庄。”

    侦察连长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汇报。

    “天太黑了,战士们急行军了一天一夜,脚底板都磨烂了,是不是休整一下?”

    赵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很多战士的嘴唇已经干裂,肩膀被沉重的背囊勒出了血痕。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能进村。”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委员长定下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一条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不扰民!”

    “现在是大半夜,进村肯定会把老乡们吓醒,还会踩坏村里的路。”

    “传我命令!”

    赵刚指了指村外的打谷场和路边的干沟。

    “全团就在路边露宿!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不许进民宅!”

    “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两千多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没有一个人发牢骚。

    他们默默地散开,有的在打谷场的草垛旁挤在一起,有的直接裹着军大衣躺在冰冷的干沟里。

    虽然已经是深秋,地上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战士们硬是一声不吭。

    指导员王成提着一盏罩着黑布的马灯,开始巡查营地。

    他走到几个年轻战士身边,帮他们掖了掖大衣角。

    这几个战士才十八九岁,是刚入伍的新兵,此刻已经累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王成看着他们脚上渗血的布鞋,心里一阵发酸,但他知道,这就是战争。

    为了身后的爹娘,为了刚分到的土地,这苦,必须吃。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负责警戒的哨兵哗啦一声拉动了枪栓,厉声喝道。

    “别……别杀我!我是逃难的!”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传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的老头,跌跌撞撞地从黑暗中跑了出来。

    他只有一只鞋,脚上全是泥血,脸上满是惊恐。

    当他看到眼前这些黑压压的士兵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军爷!饶命啊!我家没粮食了!真的没了!”

    老头显然是被吓坏了,把这支军队当成了过路的兵匪,或者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突厥人。

    王成赶紧跑过去,一把扶起老头。

    “老乡!老乡你别怕!”

    王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

    “我们不是土匪,也不是旧军队。我们是北伐军!是咱们老百姓自己的队伍!”

    “北……北伐军?”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村里的读报员念过,说这是委员长的队伍,是给穷人打天下的。

    可是,当兵的不都是那副德行吗?

    抢粮、抓丁、打人……

    老头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借着微弱的马灯光芒,看清了眼前这个军官的脸。

    年轻,干净,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关切。

    再看周围。

    那些士兵虽然抱着奇怪的长枪,但都静静地坐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往村子里闯,更没有一个人去踹门抓鸡。

    “老乡,你这是怎么了?哪来的伤?”

    赵刚也走了过来,从水壶里倒出一杯热水递给老头。

    老头捧着热水,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眼泪瞬间决堤。

    “长官……呜呜呜……前面的赵家集……没了啊!”

    老头名叫刘老根,是赵家集的村长。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赵家集发生的惨剧。

    突厥人怎么杀进村子,怎么把男人砍头,怎么把女人糟蹋,怎么把房子烧成白地……

    “我那小孙子……才三岁啊!就被那个突厥畜生……用长矛挑起来……呜呜呜……”

    刘老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咔嚓!”

    一声脆响。

    赵刚手中的搪瓷缸子,竟然被他生生捏变了形。

    周围原本在休息的战士们,不知何时已经围了过来。

    没有人说话。

    但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却涌动着一股足以焚烧天地的怒火。

    年轻战士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老兵的手指死死扣住步枪的扳机护圈。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敌人。

    这就是如果他们挡不住,将会发生在自己家乡、自己亲人身上的惨剧。

    “指导员……”

    一名战士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下命令吧!咱们杀过去!宰了这帮畜生!”

    “对!宰了他们!”

    “为赵家集的老乡报仇!”

    请战声虽然压低了嗓门,却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

    赵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扶着刘老根坐下,让卫生员给他包扎伤口,又拿出一块压缩干粮塞到老人手里。

    “老乡,你放心。”

    赵刚的声音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这笔血债,我们北伐军记下了。突厥人欠下的,我们要让他们拿命来还!”

    “不用等到明天了。”

    赵刚站起身,看向王成。

    “指导员,通知全团,停止休整!检查装备!”

    “目标赵家集!急行军!”

    “是!”

    刘老根愣住了。

    他看着这些刚刚还疲惫不堪的士兵,在听到命令的一瞬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那种眼神,他在以前的隋军身上从没见过,在瓦岗军身上也没见过。

    那是一种要把敌人撕碎的眼神,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纪律性。

    “长官……你们……真的要去打突厥人?”

    刘老根颤抖着问道。

    “那可是骑兵啊!跑得快,刀也快!”

    赵刚整理了一下武装带,把驳壳枪插好。

    “老乡,不管是骑兵还是步兵,只要敢动咱们华夏百姓一根指头,老子就让他有来无回!”

    刘老根看着赵刚,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脸庞。

    突然,他把手里的干粮往怀里一揣,猛地站了起来。

    “长官!我给你们带路!”

    刘老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我知道一条小路,能绕到赵家集后面!那是我们采药走的,马跑不开,但人能走!”

    “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杀那些畜生!”

    天色微亮。

    小王庄的村民们终于还是被惊动了。

    当他们战战兢兢地打开门缝,往外张望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村外的道路被修整得平平整整,原本堆在路边的垃圾被清理干净。

    那支昨晚借宿的军队,已经整装待发。

    最让村民们震撼的是,村口的一面土墙塌了,几个士兵正在那里挥汗如雨地帮忙修补。

    而更多的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伍,静静地等待出发命令。

    没有一个人进村,没有一个人喧哗。

    就连昨晚烧水的灶坑,都被细心地用土掩埋好,恢复了原状。

    “这……这是啥兵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喃喃自语。

    “这是天兵天将吧?”

    这时,刘老根带着几个本村的青壮年走了过来。

    他大声喊道:“乡亲们!别怕!这是北伐军!是江委员长的队伍!”

    “突厥狗就在前面杀人放火,这支队伍是去给咱们报仇的!”

    “大家都别藏着掖着了!家里有啥吃的喝的,都拿出来!”

    “人家大老远来保护咱们,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上战场!”

    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村民们得知这支纪律严明的军队竟然是去打突厥人的,原本的恐惧瞬间变成了感激和狂热。

    “我有鸡蛋!刚煮熟的!”

    “我有烙饼!还是热乎的!”

    “我家有两桶干净水!”

    村民们涌了出来。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大娘,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热腾腾的煮鸡蛋。

    她颤巍巍地走到赵刚面前,把鸡蛋往赵刚怀里塞。

    “孩子……拿着……都拿着……”

    老大娘的手像枯树皮一样粗糙,却温暖得让人想哭。

    “大娘,我们有纪律,不能拿……”

    赵刚刚要推辞,老大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眼泪顺着皱纹流淌下来。

    “孩子,拿着吧!这不是拿,这是大娘求你们!”

    “大娘的两个儿子,都被突厥人杀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你们吃了这鸡蛋,有力气……多杀几个畜生!替大娘报仇!”

    “这就是给大娘最大的恩情了!”

    赵刚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老大娘,看着周围那些热切的村民。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个鸡蛋。

    这是民心。

    这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民心。

    “敬礼!”

    赵刚大吼一声。

    “刷!”

    全团两千多名官兵,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向这位老大娘,向这些村民,致以最庄严的军礼。

    赵刚郑重地接过那篮鸡蛋,把它交给了身边的警卫员。

    “大娘,您放心。”

    赵刚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鸡蛋我们吃了。这仇,我们报定了!”

    “要是放跑了一个突厥畜生,我赵刚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出发!”

    一声令下。

    大军开拔。

    这一次,队伍的气势变了。

    如果说昨晚的行军是沉默的钢铁,那么现在,这支钢铁洪流已经被注入了滚烫的灵魂。

    每一个战士的背包里,都塞着乡亲们送的干粮。

    每一个战士的心里,都燃烧着一团复仇的烈火。

    刘老根走在最前面,虽然腿脚不好,但他走得飞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在他身后,是几十名自发组织的村民向导,他们扛着土枪、拿着猎叉,义无反顾地加入了这支队伍。

    ……

    定襄前线指挥部。

    江宸站在巨大的沙盘前,听着通讯员念完关于前卫团的战报。

    当听到“村民自发带路,送粮慰军”这一段时,江宸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转过身,看向同样动容的李世民和李靖。

    “世民兄,药师兄。”

    江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我说过的——得道多助。”

    “突厥人的行军,靠的是抢掠,是恐惧,他们所过之处,留下的只有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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