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狭长的岛屿。
甘樫丘。
这里本是飞鸟川畔的一处清幽高地,林木森森,地势险要。
但如今,这里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铜臭与血腥气。
一座规模宏大、甚至可以用“僭越”来形容的豪宅,正傲慢地矗立在山丘之巅。
它居高临下。
像一只贪婪的巨兽,俯瞰着脚下那座属于舒明天皇的板盖宫。
那是权倾朝野的大臣,苏我虾夷的府邸。
此时已是深夜。
山下的板盖宫早已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但山顶的苏我府邸,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油纸灯笼挂满了回廊。
将整座府邸照得金碧辉煌,仿佛传说中的龙宫。
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清酒味。
混合着厚重的脂粉香气。
还有一种……
令人胃部痉挛的、淡淡的血腥味。
大殿之内。
一场极度奢靡、极度狂乱,甚至可以说是群魔乱舞的庆功宴,正在进行。
数十名倭国贵族、武士,正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他们大声喧哗,唾沫横飞。
身上穿着并不合身的丝绸长袍。
那是上好的苏杭丝绸,在中原价值连城,是士大夫们才能穿的体面衣物。
此刻。
却被这群身材矮小、罗圈腿严重的武士胡乱地裹在身上。
有的袖子太长,拖在油腻的地上。
有的领口大开,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
甚至还有人直接把丝绸撕开,当成了擦嘴的抹布。
“干杯!”
“为了大和的荣耀!”
“为了苏我大人的武运长久!”
“板载!板载!”
一阵阵怪异、刺耳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大殿中央。
一群涂脂抹粉、脸白得像鬼一样的艺伎正在卖力地扭动腰肢。
三味线的乐声咿咿呀呀,凄厉得像是猫叫。
但没人看她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大殿正前方。
那里,堆积如山。
那是战利品。
是从海对岸那个庞大、富庶、文明的帝国,偷抢回来的财富。
成箱的开元通宝,被粗暴地倒在地上。
铜钱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堆成了一座小金山。
精美的白瓷花瓶,釉色如玉,那是定窑的精品。
此刻却被随意地踢倒在角落里。
有的已经碎成了几瓣,成了盛放鱼骨头的垃圾桶。
一匹匹绚丽夺目、流光溢彩的蜀锦。
像垃圾一样铺在地上。
任由那些喝醉了酒、脚底沾满泥土和油渍的武士踩来踩去。
而在这些财宝中间。
还蜷缩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穿着汉家服饰,虽然衣衫凌乱,发髻散乱,但依然掩盖不住那股温婉的气质。
只是此刻。
她们眼中满是恐惧、绝望,以及深深的屈辱。
像是一群落入狼群的羔羊。
“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声,压过了三味线的乐声。
坐在首位的一个矮胖老者,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漆器酒杯。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像是刷了一层墙皮。
眉毛被剃掉。
在额头上重新画成了两点黑斑,这叫“殿上眉”。
笑起来时。
露出一口被铁浆染得漆黑的牙齿。
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鬼。
正是如今倭国的实际掌权者,连天皇都要看他脸色的——
太政大臣,苏我虾夷。
“诸君!”
苏我虾夷晃动着酒杯,眼神迷离,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贪婪。
“看看这些东西!”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看看!”
他指着那堆财宝,声音因为兴奋而变得尖锐。
“这就是中原的财富!”
“这就是那个所谓天朝上国的宝藏!”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我虾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踩着一双木屐,发出“哒哒”的声响。
“以前,我们是什么?”
“我们像乞丐一样!”
“我们要选出最聪明的人,冒着被海浪吞噬的风险,去长安,去洛阳。”
“去跪在那个皇帝的脚下,磕头,进贡,摇尾乞怜!”
“就为了换回一点点赏赐,换回几本书,几匹布!”
说到这里。
苏我虾夷猛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上面的酒壶、鱼脍撒了一地。
“但现在!”
“不一样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直指苍穹。
“我们凭自己的刀,拿回来了!”
“不用磕头!不用进贡!”
“想要什么,就去抢!”
“抢回来,就是我们的!”
这番话,极具煽动性。
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兽性。
“板载!”
“苏我大人万岁!”
“抢光中原人!”
底下的武士们疯狂地吼叫着。
他们用力敲打着手中的酒碗,甚至用刀背敲击着地板。
那种野蛮的狂热,几乎要掀翻大殿的屋顶。
“父亲大人说得对!”
一个声音如雷鸣般炸响。
紧接着。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年轻武士站了起来。
他比周围矮小的倭人要高出一头。
脖子上挂着一串勾玉,肌肉虬结,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
这是苏我虾夷的长子。
性格暴虐、手段残忍的苏我入鹿。
他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吃得满嘴流油。
那是从登州抢来的羊。
苏我入鹿大步走到那堆战利品前。
他眼神轻蔑。
伸出一只油腻的大手,粗暴地扯过一匹绯红色的蜀锦。
那可是贡品级别的丝绸,一寸一金。
他却毫不在意。
用力地在上面擦了擦嘴上的油腻,又擦了擦手。
然后。
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这匹价值千金的丝绸扔在地上。
还狠狠地踩了两脚,碾了碾。
“呸!”
“什么天朝上国,什么礼仪之邦。”
“我看,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
苏我入鹿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那些蜷缩在一起的汉家女子身上。
那种眼神,让那些女子吓得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
“过来!”
苏我入鹿狞笑一声。
他一把抓住一名女子的头发,不顾她的哭喊,强迫她抬起头来。
“看看这皮肤,嫩得像豆腐一样。”
“再看看这丝绸,滑得像女人的手。”
“中原人只会享受,只会读书,只会画画。”
“他们早就忘了怎么握刀了!”
那女子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拼命挣扎,指甲在苏我入鹿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放开我!畜生!放开我!”
“哟?还挺烈?”
苏我入鹿不怒反笑。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手臂上的血迹,眼神更加嗜血。
“我就喜欢烈的。”
“在中原,你们是千金小姐。”
“但在我大和国,你们就是奴隶!是玩物!”
“啪!”
苏我入鹿反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
直接打得那女子嘴角溢血,半边脸颊瞬间肿了起来,昏死过去。
“带下去!”
“洗干净了,今晚赏给我的亲卫队!”
“让他们也尝尝中原女人的滋味!”
他挥了挥手。
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两名武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名昏迷的女子拖了下去。
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殿的角落里。
一名身穿儒袍、气质文雅的中年男子,看到这一幕。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嵌入了肉里,渗出了鲜血。
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有心里的寒意,和那股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是中臣镰足。
神道教神官家族出身,却酷爱汉学。
他曾随遣隋使去过中原。
他见过长安的繁华,见过洛阳的雄伟。
他读过圣贤书,知晓礼义廉耻。
看着这些被糟蹋的宝物。
看着这些沐猴而冠、如同野兽般的同僚。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以及浓浓的忧虑。
这群疯子。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龙啊!
沉睡的巨龙,哪怕只是打个喷嚏,都能把这小小的岛国震碎!
“物部君!”
苏我虾夷并没有在意儿子的暴行,反而一脸赞赏。
在他看来,这才是大和男儿该有的气概。
他看向下首一名满身酒气、怀里搂着两个艺伎的将领。
正是这次袭击登州白沙湾的指挥官。
物部麻吕。
“你说说看。”
“那个所谓的……华夏共和国。”
“他们的军队到底如何?”
“能不能挡住我们大和武士的刀?”
听到太政大臣的问话。
物部麻吕打了个酒嗝。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脸上带着两坨醉红,眼神里满是不屑与狂傲。
“太政大臣阁下!”
“依我看,那个什么共和国,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纸老虎!统统都是纸老虎!”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
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他们的水师?哈!”
“简直就是笑话!”
“天大的笑话!”
物部麻吕走到大殿中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们在白沙湾杀了一整夜!”
“把他们的村子烧了个精光!”
“可是呢?”
“连个正经的战船都没看到!”
“只有几艘破破烂烂的小舢板,木头做的,又小又脆!”
“我们的楼船稍微撞一下,咔嚓一声,就散架了!”
物部麻吕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唾沫横飞。
仿佛他战胜的是百万大军。
“那些守军,倒是挺硬气。”
“可惜啊,装备太差,武艺太烂!”
“在我们大和武士精湛的刀术面前,他们就像是地里的庄稼,任由我们砍瓜切菜!”
“我这把刀!”
他举起手中的太刀,展示着上面崩开的几个缺口。
“砍卷了三个口子!”
“杀了一百多个中原人!”
“血都把刀柄泡透了!”
“他们除了会种地,会造好东西,根本不会打仗!”
“而且……”
物部麻吕压低了声音,露出一丝猥琐至极的笑容。
他环顾四周,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抓了几个舌头,审问过了。”
“听说他们的男人,都去北边打突厥了!”
“沿海空虚得很!”
“就像是一个脱光了衣服的美女,正躺在床上,大门敞开,等着我们去临幸呢!”
“哈哈哈哈!”
大殿内再次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所有人都露出了贪婪而狂妄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
那个隔海相望的庞大国度,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天朝上国。
不再是需要仰视的文明中心。
而是一块流着油的肥肉。
一块没有骨头,任人宰割的肥肉。
只要胆子大,就能去咬一口。
“父亲!”
苏我入鹿把手里的骨头一扔,几步走到苏我虾夷面前。
他眼神里闪烁着野心的火焰。
那是足以燎原的疯狂。
“既然他们这么弱,我们为什么不干一票大的?”
“这登州只是个小地方,穷乡僻壤。”
“听说南边的扬州、明州,那才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遍地黄金,富可敌国!”
“那里的女人,比这些还要水灵!”
苏我入鹿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
“只要我们集结全国的水军!”
“倾巢而出!”
“突袭扬州!”
“抢回来的财富,足够让我们苏我氏建立万世不朽的基业!”
“到时候……”
他瞥了一眼山下那座黯淡无光的板盖宫。
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大逆不道的狂妄:
“这大和国的天皇,也该换个人坐坐了!”
“这天下,本来就是强者的天下!”
苏我虾夷闻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