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的海风带着太平洋的咸湿,掠过帕萨迪纳的橡树林,卷起加州理工学院实验室门口的一张传单,飘落在QIAN的办公桌上。
他拿起那张印着红色标语的纸,上面的字格外的刺眼——滚出鹰酱。
手指微微用力捏紧纸张,QIAN微微蹙眉。
三天前,他刚向鹰酱移民局递交了离境申请,理由是回国探亲。这个理由他用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没能躲过联邦调查局的眼线。
“Dr. Qian!”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QIAN转身,看见鹰酱情报员凯勒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眼底却毫无温度。
“凯勒探员,有什么事?”QIAN的英语流利,带着淡淡的加州口音,却比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句英语都更疏离。
“关于你的离境申请,我们需要再核实一些信息。”凯勒走上前,将文件递过去。
“另外,根据《国防授权法》,你涉及的火箭推进技术属于国家机密,在未完成安全审查前,你暂时不能离开鹰酱。”
QIAN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起来,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接过文件,看着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正缓缓收紧。
“我只是一名学者,我研究的是科学,不是武器。”QIAN平静地说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个时代,科学和武器没有界限。”凯勒的笑容冷了几分。
“你应该清楚,你的研究对我们的国防有多重要。华盛顿需要你,留在这里,你会拥有世界上最好的实验室,最高的荣誉,还有……数不尽的财富。”
QIAN合上文件,抬眼看向凯勒:“我的祖国,不在这里。”
凯勒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对抗鹰酱政府的后果。”
“还有,你那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和女儿,你不想让她们因为你的选择,陷入麻烦吧?”
威逼,利诱,来得这样直白。
QIAN的身体微微一颤,不禁握紧双拳,他想起远在杭州的父亲,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那句国有疑难可问谁,想起少年时在北平的四合院里,父亲教他读《史记》,读苏武牧羊的故事。
“我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QIAN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要回家!”
凯勒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轻笑一声,转身离去。阳光依旧明媚,QIAN却觉得,一股寒意正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联邦调查局的禁令来得猝不及防。
QIAN的离境申请被驳回的第二天,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就守在了他家门口。
他们穿着笔挺的制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橡树的阴影里,帕萨迪纳的邻居们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曾经门庭若市的钱家,一夜之间变得门可罗雀。
QIAN被限制了自由,不得离开住所超过五英里,不得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甚至连他的信件和电话,都要经过联邦调查局的严格审查。
他被软禁了。
这天傍晚,妻子端着一碗热汤走进书房,看见他正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太平洋,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显得格外落寞。
“学森,喝碗汤吧。”夫人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担忧。她放下汤碗,走到丈夫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又在想回国的事?”
QIAN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这些年,他的妻子放弃了自己热爱的歌唱事业,跟着他辗转各地,如今又要陪着他承受这份无妄之灾。
“委屈你了。”他握住妻子的手。
妻子摇摇头,反手握紧他:“说什么傻话,我跟着你,不怕。”
温存一会后,轻声道,“昨天,加州理工的校长来看过你,他说,学校愿意为你提供终身教授的职位,年薪翻倍,还答应给你建一座新的实验室。”
QIAN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这就是鹰酱的利诱。高薪、荣誉、优渥的生活,他们以为这些就能收买一个游子的心。
“我已经拒绝了。”他淡淡道。
妻子并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QIAN和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这段时间,上门的人络绎不绝,有联邦调查局的说客,有军方的代表,还有一些自称华人同乡的陌生人。
走到门口,他认出这是谁了,是东番国民政府驻美使馆的参赞,名叫陈世泽。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钱先生,好久不见。”陈世泽笑容满面地打招呼,语气热络得过分。
“我是陈世泽,想必你还记得我吧。”
“嗯!”QIAN应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陈参赞亲自上门,有何贵干?”
陈世泽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诗歌,是闻一多的《回来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世泽将礼盒放在茶几上,笑道:“钱先生,我这次来,是受了国民政府的委托,专程来探望你的。蒋总统说了,你是国之栋梁,无论何时,国家都不会忘记你。”
“国民政府?蒋总统?”钱先生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道。
“现在还有国民政府?”
“蒋总统,难道不是蒋岛主吗?”
陈世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钱先生说笑了。蒋总统虽然暂时退到东番,但始终心系钱先生你。如今大陆局势动荡,兔子当道,先生若是回去,怕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陈世泽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诱惑,说道:“钱先生,蒋总统说了,只要你愿意去东番,我们可以给你最高的礼遇。”
“国防部高级顾问的职位,中将军衔,还有东番最好的洋房,只要是你想要的一切,我们都能满足你。”
夫人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恰好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看向钱先生的目光里满是担忧。
钱先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陈世泽:“陈参赞,我记得,你是浙江人吧?”
陈世泽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还是点了点头:“是的,我老家在宁波。”
“那你应该知道,落叶归根这四个字。”QIAN的声音不高,却让人振聋发聩。
“我的根,在中原大地,在钱塘江畔,不在东番,更不在鹰酱。”
陈世泽的脸色沉了下来:“钱先生,你可要想清楚!兔子是什么人?他们不懂科学,只会打打杀杀!你回去,只会被他们利用,甚至……”
“陈参赞。”QIAN打断他,语气坚定。
“我的祖国在哪里,我就去哪里。至于我回去要做什么,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请回吧!以后,不必再来了。”
陈世泽看着他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多说无益,他冷哼一声,抓起茶几上的礼盒,转身就走。
陈世泽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钱先生,执迷不悟,小心后悔莫及!”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夫人走到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别生气,不值得。”
QIAN摇摇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想起1949年10月1日,那天他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天安门城楼上的庄严宣告,听到了那句——中华人民从此站起来了。
那一刻,他热泪盈眶。
他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那个积贫积弱的中原,终于站起来了。
而他,要回去,要用自己的学识,为这个新生的国家,添砖加瓦。
“英,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夫人看着他眼里的光,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相信你。”
夜深了,QIAN坐在书桌前,打开一盏台灯,拿出一张纸,开始提笔写信。
信纸的去向,是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地址——北平,故宫西苑,外交部部长。
他要把这里的情况,告诉祖国。
他知道,祖国不会放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