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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随便抄一首诗

    萧砚舟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程兄既提到《禹贡》,可知其中''随山刊木''正是测量之术?若按程兄所言,大禹治水也是匠人所为?"

    程景明没料到他会引用《尚书》,一时语塞。

    萧砚舟继续道:"况且算学之用,岂止于此?《周礼》载''九数''为君子六艺之一,《管子》言''度、量、数、称、衡''为治国五要。若无精确算法,如何均平赋税?如何调配徭役?"

    "强词夺理!"程景明脸色铁青,"萧兄既然如此推崇算学,那我倒要请教—"

    他突然从案上抓起一本《孟子》,"若按萧兄的算法,可能算出''浩然之气''几何?可能解出''仁义礼智''之数?"

    堂下哄堂大笑。萧砚舟却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卷手稿:"这是山长命我整理的《赋役全书》,其中用均输术计算各州县税负,用盈不足术调剂粮仓。"

    他展开账册,上面精确的表格与算式令人眼花缭乱,"若无这些''琐事'',程兄家乡去年饥荒时,怕是要多饿死数百人。"

    程景明看到账册上熟悉的家乡地名,顿时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

    萧砚舟的声音忽然低沉如铁:"至于浩然之气...确实无法计算。但若无算学,连赈灾粮该发多少都算不清,又谈何仁义?"

    他指尖轻轻敲击账册,心中暗想:真理从来都是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满堂寂静中,程景明额角渗出细汗,手中折扇"啪"地一声折断,已然溃不成军。

    陈山长见胜负已分,急忙捋须起身,青布衣袖在烛火下微颤:"二位辩才了得。按照书院规矩,辩后当以诗会友。"

    他目光在程景明面上略作停留,"不如各作一诗,以''数''为题?"

    萧砚舟闻言长身而起,月白直裰在夜风中轻扬:"学生斗胆先行。"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程景明,既然对方主动挑事,今日就要一次把他辩得心服口服。

    他挥毫泼墨,朗声吟道:

    "一片两片三四片, 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 飞入梅花都不见。"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程景明手中茶盏"咔"地搁在案上:"这...这数字竟能写出如此意境!"

    但见诗中数字由疏至密,恰似雪落梅枝,终至天地一白。

    寻常数字经此排列,竟生出无穷禅意。

    他脸色煞白,此时已无心作诗。

    陈山长适时轻叩玉磬:"今日辩难,到此为止。"

    他目光扫过面色苍白的程景明,又落在从容自若的萧砚舟身上,白须微动:"此诗返璞归真,倒是合了老子''大道至简''之意..."

    “先生谬赞了。”

    堂下众人已纷纷起身,三三两两朝门外走去。

    廊下传来此起彼伏的私语:

    "原以为萧公子只是算学精湛,不想诗文也..."

    "你瞧那数字排列,可不正暗合他前日讲的数列之道?"

    "最妙是末句''飞入梅花都不见'',将满盘数字化作漫天飞雪..."

    丝丝声音传入程景明的耳中,手中诗笺已被揉成团。

    程景明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身后传来陈山长温和的嗓音:"景明留步。"

    他脚步一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陈山长踱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老夫瞧你面色不豫,可是心中不痛快?"

    程景明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学生不敢..."

    他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你呀..."陈山长捋须道,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程景明紧握的拳头,"承认别人更优秀,也是一种修养。"

    廊外传来学子们的谈笑声,隐约还能听见"萧公子""数字入诗"等字眼。

    每一声传入耳中,都让程景明的指节又白了几分。

    "学生...受教了。"程景明恭敬作揖,声音里却透着勉强。

    他心中暗恨:萧砚舟,今日之辱,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陈山长见他这副模样,暗自摇头。这年轻人表面恭顺,眼中的不甘却几乎要溢出来。

    也罢,有些事强求不得。

    "去吧。"陈山长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明日讲《中庸》,莫要迟到。"

    待陈山长的青布棉袍在廊角消失,程景明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

    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咬牙切齿地低语:"萧砚舟,咱们走着瞧!"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他满心的怨毒。

    ......

    正午的阳光透过樟树叶隙,在书院饭堂的青砖地上洒下斑驳光影。

    萧砚舟端着食盒走进来时,正看见陆明缩在角落的条凳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面前摆着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原本小桃想要给少爷送午饭,可萧砚舟觉得不好太奢靡,所以坚持与普通学子同吃食堂。

    陆明是农家子弟,靠族人接济才得以考取秀才,现为书院最贫寒的学子之一,却也是除程景明外文采最佳者,尤其痴迷算学。

    "陆兄。"萧砚舟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食盒,特意将食盒往中间推了推,"家中婢女的手艺,尝一尝?"

    陆明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倔强的弧度:"多谢萧兄美意,我这馒头足以果腹。"

    说着,故意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

    萧砚舟也不勉强,里面是寻常的两荤一素——红烧肉、清蒸鱼和炒时蔬,都是家常菜色。

    自从陆明总缠着他讨教算学,二人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萧砚舟刚坐下不久,门口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只见王公子一马当先,身后跟着赵公子等五六个锦衣学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算学天才''吗?"王公子故意提高嗓门,手中的洒金折扇"唰"地展开,"怎么又是咸菜就馒头?陆兄这是要把''安贫乐道''践行到底啊!"

    赵公子立即接话:"王兄有所不知,人家这叫''穷且益坚''!听说上次月考,陆兄的算学又是甲等呢!"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音调,"只是不知道这甲等的文章,是不是用咸菜汁写的?"

    饭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明的手指死死攥着馒头,指节都泛了白,却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的场景,自他入学以来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

    每次考试成绩一出,这群人就会变本加厉地嘲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