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后的第一场宫宴,设在畅音阁,说是给太子接风洗尘,实则是皇后想亲眼瞧瞧这两个孩子在北境待了一趟回来,究竟有什么变化。
宁馨走后没多久,皇后就收到了太子的信,这是让她替某人遮掩呢。
……
宁馨坐在席间,位置比从前靠前了些,大约是皇后特意吩咐的。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对襟长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素净,可那张脸在北境的风沙里磨了一趟回来,反而比走之前更添了几分鲜活的明艳,像一块被溪水冲刷过的玉石,温润里带着光。
楚珩坐在主位侧首,隔了半间厅堂的距离,可两个人之间总有目光在不经意间交错又错开。
他端起酒盏时视线往她这边落了一下,她正低头跟孙小姐说话,耳根却慢慢地红了。
他放下酒盏,嘴角弯了弯,又迅速压平了。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赵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嬷嬷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给皇后添了一回茶,低声道:
“娘娘,您也瞧出来了?”
皇后把茶盏搁下,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声音压得极轻:“本宫又不瞎。”
……
宴后第二日,皇后便召了宁馨入宫。
来的还是赵嬷嬷亲自到丞相府接的人,笑眯眯地说娘娘想姑娘了,让姑娘去陪她说说话。
宁馨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面上不显,换了身衣裳便跟着进了宫。
坤宁宫里烧着地龙,暖融融的。
皇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见宁馨进来便招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宁馨依言坐了,接过赵嬷嬷递来的热茶捧在手心里,低头道了声谢。
皇后没急着开口,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
“瘦了些,不过精神倒好。北境那边苦吧?”
“回娘娘,起初是苦些,后来安顿好了便不觉得了。”
宁馨答得规矩。
“跟珩儿一起做事,他那臭脾气……可难相处?”
皇后的语气像是在闲聊家常,可宁馨总觉得她那句话里藏着别的意思。
“太子殿下……待臣女很好。”
宁馨说完这四个字,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茶,把脸藏进了杯沿后面。
皇后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转了话题:
“说来,珩儿今年也二十有三了,东宫一直空着,本宫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馨丫头,你说,太子是不是该选妃了?”
宁馨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她垂着眼,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脑子里转过许多念头,可嘴上答出来的话却有些含混:
“娘娘说得是……太子殿下确实到了年纪,东宫……也该有位主母了。”
皇后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她伸手拍了拍宁馨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好了,本宫就是随口跟你提一提。”
“回头宫里若真有了人选,你来替本宫参详参详。”
“你们年轻人眼光好。”
宁馨点了点头,又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起身告退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还是赵嬷嬷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
等她走出坤宁宫,赵嬷嬷转回来,对着皇后低声道:
“娘娘,您瞧宁姑娘方才那副模样,魂儿都跟着太子殿下走了。”
皇后捻着佛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有戏,有戏。”
*
隔日,皇后把楚珩也叫到了坤宁宫。
她这回倒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了正题:
“珩儿,你年纪不小了,东宫一直没个正经女主人,朝中大臣也有议论。本宫想着,今年之内,该把太子妃的人选定下来了。”
楚珩坐在下首,端着茶盏没有说话。
他的面色很平静,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皇后瞧了他一眼,继续说:
“人选本宫心里大概有个数,只是还需再看看。”
“昨日宁丫头进宫来,本宫跟她提了选妃的事,她说会帮本宫参详。”
“那孩子眼光好,又知根知底的,有她帮着挑,本宫也放心。”
楚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说她帮母后参详?”
他的声音淡淡的,可皇后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一丝不太平的波澜。
“是啊,”皇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好整以暇地说,“馨丫头也说你确实该选妃了,东宫也该有位主母了。她还说——”
皇后故意顿了一下,“罢了罢了,到时候让她参详参详就是。”
楚珩没有再说话。
他把茶盏放下,起身行了个礼,说了一句“儿臣知道了”,便退了出去。
皇后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脊背挺直,步幅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她放下茶盏,笑了一声,对赵嬷嬷说:
“你看他急的。”
赵嬷嬷也笑了:“娘娘这招,把他们的心都弄乱了。”
……
楚珩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没有回东宫,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清平在后面追了两步,问他去哪,他头也没回:
“找人。”
宁馨是傍晚时分被清平拦在宫门口的。
清平跑得气喘吁吁,说殿下在东边的梅林等您,有要事相商。
宁馨愣了一下,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事,心跳快了几分。
她跟着清平穿过两道宫门,拐进那片还没开花的梅林里时,楚珩正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背对着她。
暮色从枝桠间漏下来,在他玄色的衣袍上落了斑驳的影子。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双沉黑的眼里有一种少见的柔软。
宁馨走到他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个礼:
“殿下找臣女?”
楚珩沉默了两息,然后开了口,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母后说,选妃的事,你……要帮她参详。”
宁馨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让你帮东宫挑一位太子妃,孤的太子妃。”
楚珩又说了一遍,目光直直地望着她。
宁馨垂着眼,声音轻了几分:“娘娘是这么说的……”
楚珩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残留的墨香和冬日的冷意,近到她一抬头就能撞进他的目光里。
他的耳根微微泛着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宁馨,”他开口时,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她耳朵里,“孤的东宫,需要的是一个和孤心意相通的太子妃。你……”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愿意?”
梅林里安静了一瞬,风从枝桠间穿过,发出细碎的低响。
宁馨抬起头,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双认真的、不再有任何遮掩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忽然被风催旺了,烧得她整个眼眶都热了。
她弯起嘴角,声音轻软却笃定:
“但愿君心似我心。”
楚珩看着她,怔了一息,笑了,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笃定。
……
那天夜里,宁馨回到丞相府时已经很晚了。
她刚进垂花门,父亲宁崇远的书房还亮着灯。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门外轻声叫了一声“父亲”。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父亲宁崇远正坐在案前翻着一本旧册子,见她进来便合上了,抬头看着她。
父女二人对视了片刻。
宁崇远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可那双久经风霜的眼里有藏不住的欣慰:
“馨儿,皇后娘娘今日派人来了,说你……赐婚给太子的事,陛下已经准了。”
宁馨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宁崇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虚虚地按了按她的肩头,像是想拍拍她,又怕力气大了弄疼了她。
他看着女儿这张渐渐褪去了稚气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你果然没有让为父失望。”
他顿了顿,那只手终于落下来,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赵家的未来,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宁馨抬起头看着父亲。
他鬓边的白发比从前多了几根,眉宇间的疲倦她从前不曾仔细看过。
她点了点头:“女儿知道。”
……
回房时,阿蛮已经铺好了床,见她进来便迎上去替她解外袍。
*
赐婚的旨意是三日后的早朝宣的。
当掌印太监展开明黄绢帛,念出“宁家嫡女,淑慎性成,品貌端庄,堪为东宫之主”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宁崇远身上。
宁丞相面不改色地出列跪下,叩首谢恩,可起身时嘴角那缕笑意藏都藏不住。
消息传到三皇子府时,楚执正在院里练剑。
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青石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久久没有动弹。
旁边的侍从捡起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殿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冲,鞋都没来得及换。
他一路策马冲到宫门前,翻身下马就往里闯,被侍卫拦下后脸色铁青地说“我要见宁家小姐”。
侍卫告诉他,宁小姐正在坤宁宫接受皇后娘娘的教导,任何人不得打扰。
楚执站在宫门外,冬日的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抬头望着坤宁宫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飞檐,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的一幅画面:
那时候宁馨还小,扎着两个小髻,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回头冲他喊“三殿下你帮我拦住它”。
他跑过去拦,蝴蝶从两人中间飞走了,她也不恼,笑着骂他笨手笨脚。
那时候他以为,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从来没有方长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他才被侍从劝着上了马,失魂落魄地回了府。
府门口陈纡站在那里等他,怀里抱着一件厚披风,看到他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披风给他披上,轻声说:
“殿下,回去吧。”
楚执低头看了一眼披风的系带,又抬头看了一眼陈纡。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关切是藏不住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回去吧。”他哑着嗓子说。
陈纡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府里走。
走到门槛时,楚执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她今天……果真在坤宁宫学规矩?”
陈纡沉默了一息,轻声说:“嗯。”
楚执没有再问,跨过了那道门槛,背影被门内的烛火拉得又长又瘦。
府门外,冬风卷着枯叶贴地扫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大约就在今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