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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敌国的细作(23)

    夜色沉沉,林府书房里灯火通明,却门窗紧闭。

    林霜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指尖绞着一块帕子来回揉搓,帕角已经被她捻出了细密的褶。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夜色,又低头看一眼案上的更漏,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踱了两步。

    “哥,人怎么还不回来?”

    她压着声音,步子却走得急,“会不会出事了?肃王府的侍卫那么多人……”

    “坐好。”

    林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卷书,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书被攥得边角起了皱,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阿义做事一向利落。”

    林霜咬着唇坐了回去,可脚尖还在一下一下地磕着桌腿。

    更漏里的水滴答滴答地往下坠,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窗扇忽然被人从外面极轻地叩了三下。

    林栩猛地站起来。

    他快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一道黑影无声地翻窗而入,落地时靴尖在青砖上点了一下,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身形矮壮,面上蒙着黑布,怀中鼓鼓囊囊地揣着一卷东西。

    阿义进屋后先摘下蒙面,露出眉眼粗犷的面容。

    他单膝跪下来,从怀中取出那叠信件,双手呈上:

    “公子,得手了。”

    “那女子在衣柜底层压了东西,属下按您的吩咐,把找到的全部带回来了。”

    林栩一把接过那叠信,急不可耐地展开来。

    上面是清秀工整的蝇头小楷,抬头的称呼和落款的兰草印清清楚楚,正是和北戎往来的旧信。

    他快速扫了几行,内容虽算不上什么惊天机密,可字字句句都在证实同一个身份……写信的人曾经是北戎谍网的细作。

    林霜捧着那些信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眼眶越来越亮。

    “哥……这些都是证据!”

    “我们把这些拿到王爷面前去,他便不可能再护着她了!”

    林栩攥紧了那叠信,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步,心中那股压了好几日的憋闷终于松动了些。

    他把信收好,转身对那暗卫说:

    “你做得很好。下去歇着吧,今夜的事守口如瓶,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黑衣人躬身应了声“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只剩下兄妹二人,灯火将他们兴奋而紧绷的侧脸映得分明。

    林霜攥着帕子站在案前,看着林栩把那叠信小心地放进一只木匣里锁好,忽然低声说:

    “哥,明日一早就去见王爷吧。”

    林栩将木匣放回书架的暗格中,转过身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一下头。

    *

    萧祁回京之后,领了殿前司指挥使的差事,掌管禁军。

    宫中守卫、城门巡防、皇帝出行的扈从,桩桩件件都归他调度。

    太子和晋王那边打听了几天,见他整日泡在宫里和军器监之间,像个勤勤恳恳的武官,便渐渐放下心来。

    可林栩知道,这把禁军的钥匙握在萧祁手里,意味着他如今的地位比从前在边关时更重了几分。

    也因此,见萧祁一面,变得比从前更难了。

    他连着递了三回帖子,肃王府那边都回说:

    “王爷公务缠身,无暇见客。”

    他没敢在帖子里写明来意,只说了“有要事相商”。

    王府管事的态度客客气气,可那客气本身就像一堵软绵绵的墙,推不动也翻不过去。

    林栩换了个法子。

    他打听到萧祁今日在宫中议事,傍晚下值时走的是东华门,便早早备了马车候在宫门外头。

    春末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他坐在马车里,帘子掀了一条缝盯着宫门口的方向,手心攥着那只木匣,指腹被匣角的雕纹硌出了一道红痕。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内侍从宫里出来传话。

    那内侍隔着车帘子,声音不高不低:

    “林大人,肃王殿下还在里头议事,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

    “您若是急事,不妨留下口信,殿下得了空自然传您进去。您若是不急……便先回府歇着吧。”

    林栩攥着木匣的指节紧了紧,面上却不显,只朝那内侍拱了拱手:

    “有劳公公。麻烦回禀王爷,我有要事相商,就在马车里等着便是,不碍事。”

    内侍也不多劝,施了一礼便转身回去了。

    林栩在马车上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中间小厮上来添了回茶,他连茶盖都没掀开过。

    那只木匣一直搁在他膝上,他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摸边角,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直到暮色沉到最深、宫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点起来的时候,小厮才从宫门口快步跑回来,凑到车帘边上低声说:

    “公子,王爷出来了,正要上轿往府里回。”

    “咱们若是要跟上去说话,怕是要赶紧去拦下……”

    林栩猛地坐直了,手指扣住了木匣的锁扣:

    “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跟上了前方那队灯火簇拥的仪仗。

    他攥着木匣坐在车厢里,心跳快得他自己都嫌吵。

    今日,无论如何他都要把那只木匣递到萧祁手里。

    ……

    侍卫策马赶到仪仗前方,翻身下马,在萧祁轿侧低声禀报:

    “王爷,林公子在后头跟了一路了,说是想见您一面,有要事相商。”

    萧祁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后方夜色里那辆缀在后面的马车,沉默了一息:

    “停下。”

    队伍缓缓止住。

    萧祁下了轿,负手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春夜的凉风掀动他蟒袍下摆。

    林栩的马车已经小跑着追了上来,停稳后他掀帘跳下,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木匣,快步走到萧祁面前,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王爷,烦请借一步说话。”

    萧祁侧目看了他一眼,眉间有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你若是为了令尊的事……林家该怎么做,你比谁都清楚。”

    “来宫门口堵本王,不是聪明人做的事。”

    林栩当然明白萧祁的意思。

    他父亲还在宫里出不来,萧祁迟迟不动手,无非是在等……等他带着妹妹林霜亲自到宁馨面前低头认错。

    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瞬,然后把那只木匣往前递了递,声音沉稳:

    “王爷先看看这个,再决定主意是否不变。”

    萧祁伸手接过木匣,打开来,抽出里面那叠信件,就着侍卫举过来的灯笼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那些字迹他太熟悉了。

    工整清秀的蝇头小楷,落款处那枚兰草印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和北戎往来的旧信,每一行都在印证着写信人曾经的身份。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来,落在林栩脸上。

    灯笼的光从他侧脸照过来,那双凤眸里浮着一层林栩从未见过的冷意,像刀锋上凝着的寒霜。

    林栩心里猛地一跳。

    他看见萧祁脸上浮起的那层杀意,却以为是冲着宁馨去的,心头顿时松了半寸,连忙趁热打铁开口:

    “王爷,这些信是有心之人送到我面前的。”

    “我妹妹先前在军营时就觉得这宁姑娘不对劲,处处留了心试探,并非有意刁难她。”

    “后来渐渐确凿了她真的有问题,我们兄妹一心只想替王爷分忧,不愿让这女子毁了您多年积攒的英名……”

    他说得恳切,面上一派为国为民的坦荡。

    可他话音未落,萧祁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林公子真是好计谋。”

    林栩愣了一下:“王爷——”

    “替本王分忧?毁我英名?”

    萧祁把那叠信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怕是你半夜派人潜入我王府,偷了我府中人的私物,然后才急急送到宫门口来堵我……你跟我说,是替我分忧?”

    林栩的脊背僵住了。

    萧祁怎么会猜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祁已经当着林栩的面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嚓”一声吹亮了。

    橘红色的火苗凑到那叠信纸的边角上,纸页迅速蜷曲发黑,火舌舔上去,将那些清秀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吞没。

    林栩猛地往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抢:

    “王爷!那是证据啊……”

    “证据?”

    萧祁侧身避开他的手,火光映着他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侧脸。

    他把烧到一半的信纸扔在地上,看着它们在青砖上燃尽成灰,用靴尖碾了一下残余的火星,然后抬眼看向林栩。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林栩终于看清楚了……

    “谁说她是细作的?”萧祁问。

    林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堆灰烬,灰烬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兰草印的轮廓,然后在夜风里彻底散了。

    他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凉了一半,整个人僵在原地,面如土色。

    “您……”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早就知道了?”

    萧祁没有回答,可那副平静的表情本身就是答案。林栩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萧祁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宁馨的过去,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传过那些信。

    可他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还是护着她,还是为了她把他父亲扣在了宫里。

    他手里那点所谓的“证据”,在萧祁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林栩站在原地,看着那堆灰烬被晚风卷走,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冷。

    他后悔了。

    不该直接把这些东西拿到萧祁面前来,他应该先散出去,让御史台、让朝堂上的人知道,让满城风雨逼萧祁不得不处置这个细作。

    可他太急了,急到以为拿几封信就能让萧祁回心转意。

    他忘了面前的这个男人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没见过,什么没防过。

    萧祁把空木匣递回他手里,声音平得像一池死水:

    “回去告诉你妹妹,别再动这些心思。”

    “我留着林家,是看在令尊多年忠良的份上。”

    “可若你们再碰她一根手指……那便不是关几日就能了的事了。”

    他转身往轿前走,蟒袍的下摆在夜风里拂过青砖地面。

    林栩捧着那只空了木匣站在宫门口,灯笼的光将他整个人笼进一片昏黄里,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个忽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轿帘落下了。

    仪仗队重新开动,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林栩一个人站在宫门前,掌心里那只空木匣冰凉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