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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四更山鬼吹灯啸


    最近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引得父皇龙颜大怒的白糖,源头竟然在苏承锦这里?

    他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中的白糖倒掉,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手心那价值千金的粉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倒回了瓷瓶里,盖上瓶塞。

    “原来是你。”

    苏承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一直以为,这白糖生意背后,是苏承瑞在搞鬼,目的就是为了敛财,好与自己争夺太子之位。

    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主人,竟然是眼前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九弟!

    苏承锦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慢悠悠地摇了摇手指。

    “三哥,你猜错了。”

    “还真不是我。”

    他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不过……”

    苏承锦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热情的笑容。

    “三哥若是想要,我有办法,可以把这白糖的制造方法,给你搞到手。”

    苏承明气笑了。

    他阴沉着脸,看着苏承锦,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是你搞的,你哪来的配方?”

    “苏承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势便要离开。

    “哎,既然三哥不信我,也不想要这份大礼,那就算了。”

    “我这番好心,算是喂了狗了。”

    苏承明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不透苏承锦。

    按理说,这白糖生意日进斗金,是座挖不尽的金山,苏承锦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他这副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难道……

    其中另有隐情?

    “九弟!”

    眼看苏承锦就要走出厅堂,苏承明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他。

    “你看你,急什么。”

    “坐。”

    苏承锦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三哥,你到底要不要这个东西?”

    他重新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承明。

    “我可得提醒你,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你一个。”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与紧迫。

    “缉查司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如今外面那些贩卖白糖的商户,可没几个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家店里喝茶了。”

    听到“缉查司”三个字,苏承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缉查司的厉害。

    “这么好的事,你会平白无故送给我?”

    苏承明依旧不信,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你就不想自己干?”

    苏承锦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承明。

    “三哥,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我哪来的钱搞?”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相。

    “我要是有钱,能置办工坊,能打通上下关节,我早就把这配方从人家手里买回来了!”

    “还会眼巴巴地跑来送给你?”

    苏承明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的确。

    苏承锦想要撑起这么大一桩生意,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么说,这白糖的背后,另有其人?而苏承锦,只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中间人?

    苏承明的心,开始活络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父皇寿辰在即,若是能将这白糖的方子作为寿礼献上,定能龙颜大悦!

    不仅能一举盖过苏承瑞的风头,还能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自己的能力!

    至于缉查司……

    只要方子到了自己手上,那就是献给父皇的寿礼,是皇家的产业,缉查司那群疯狗,还敢查吗?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的贪婪,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事,事关重大。”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了皇子的架子。

    “我需要考虑考虑。”

    “你先回去,等我答复。”

    苏承锦“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他快要走出厅堂的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懦弱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三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入了苏承明的心里。

    “时间,可不多了。”

    “据我所知,现在可不止缉查司一条疯狗,在查这件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止缉查司……

    苏承锦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苏承瑞!

    苏承明猛地攥紧了拳头。

    没错!

    一定是苏承瑞!

    他母族势大,在京中眼线众多,这么大的生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让苏承瑞抢先一步,拿到了方子……

    苏承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

    不行!

    这份大礼,必须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走!

    他不再犹豫,对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厉声喝道。

    “来人!”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殿下有何吩咐?”

    苏承明眼中寒光闪烁。

    “立刻备车!去请卓相,来我府中一叙!”

    苏承锦走出三皇子府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府内那股压抑的药味,也吹散了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

    他信步走在樊梁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苏承锦的步子很慢,像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悠闲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走过一家糖画摊,看着老师傅用滚烫的糖浆,灵巧地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他又路过一家酒楼,闻着里面飘出的浓郁肉香,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听了会儿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野史的故事。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可苏承锦知道,在这份寻常之下,正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果然。

    当他走到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南北货铺子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几个身穿绿色锦衣的汉子,正从铺子里往外走。

    他们腰间统一悬挂着制式长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鲨鱼皮,胸口用金线绣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独角异兽。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喧闹的百姓,还是繁华的街市,都与他们无关。

    其中一名缉查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的角落漏出些许雪白的粉末。

    在他们身后,两名缉查卫架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男人正是这家铺子的老板。

    他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口中嘶吼着什么。

    “官爷!官爷!冤枉啊!我……”

    话未说完。

    一名缉查卫面无表情地回身,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那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没了动静,被拖拽着离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围观的百姓,瞬间噤若寒蝉,人群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波澜。

    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白糖带来的泼天富贵,自然也伴随着足以倾覆身家的巨大风险。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一转身。

    一道平静中带着玩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九殿下。”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怯懦与茫然的表情。

    只见那群缉查卫中,为首的一人,正缓步向他走来。

    此人并未穿那身扎眼的绿色锦衣。

    他一身玄色长袍,脚踏白色锦靴,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一潭不见底的寒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明明没有拔刀,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承锦在脑中,迅速将此人的形象与诸葛凡、苏承武等人提供的信息进行匹配。

    缉查司司主,玄景。

    苏承锦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拘谨。

    他对着来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位大人是?”

    玄景走到苏承锦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对皇子的尊敬,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压迫感。

    他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缉查司玄景,见过九殿下。”

    他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苏承锦像是被“缉查司”三个字吓到了一般,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安。

    “原来是玄司主,失敬,失敬。”

    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友人闲聊。

    “殿下平日里不都在府中静养吗?今日怎得有空出来了?”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悲伤。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哎,我也总不能一直在府中待着。”

    “这不,秋猎时出了那档子事,三哥被父皇责罚得那般重,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那里真的有泪水一般。

    “我方才,便是去三哥府上探望他了。”

    “看到三哥那副模样,我这心里……唉,堵得慌,就想着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殿下仁善,实在是兄弟楷模。”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家刚刚被查抄的铺子,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最近这樊梁城里,不太平。”

    “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少在街上走动为好,免得冲撞了什么,让圣上担忧。”

    苏承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受教的表情。

    “多谢玄司主提醒,我……我这就回府。”

    玄景微微躬身。

    “那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司主慢走。”

    苏承锦回了一礼,像是生怕再与此人多待一刻,转身便带着几分仓惶,快步离去。

    玄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苏承锦那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结起一层寒霜。

    “去查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九殿下今日,都去了何处。”

    他身后,一名一直如影子般存在的缉查卫,无声地躬了躬身,随即悄然隐没在人群之中。

    玄景这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家铺子的牌匾上。

    他伸出手,一名下属立刻将那个装着白糖的布包,恭敬地递了过来。

    玄景解开布包,捏起一撮雪白的粉末,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细腻,纯粹。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意思。”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缉查司的方向走去。

    “回司里。”

    缉查司位于皇城一角,是整个樊梁城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大的牌楼,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一扇沉重的、终年紧闭的黑铁大门,和门前那两排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锦衣卫。

    大门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阴冷,潮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是大梁最绝望的牢笼。

    玄景走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摇曳。

    牢房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他停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要干净许多,甚至还铺着干草。

    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大”字形,用铁链牢牢地绑在木架上。

    他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正是那家南北货铺子的老板,张东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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