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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雾锁荒蹊千嶂暗,风开翠陌一川明

    晌午时分,风雪初歇。

    程柬信守承诺,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已在院外静候。

    “大人,请。”

    司徒砚秋默然颔首,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一夜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行得不快,程柬骑着马,与车厢并行。

    “大人,酉州不比京城繁华,尤其是这年关将至,街面上更是冷清。”

    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带着一丝闲聊的意味。

    “待会儿到了城墙,也就是走个过场,看一看,问一问,便算是尽了职责。”

    “许多事,积弊已久,非一人之力可改,大人初来乍到,还是……稳妥为上。”

    话里话外,依旧是那套劝诫之词。

    车厢内,司徒砚秋闭目养神,并未回应。

    他知道程柬是好意提醒,但这番话,听在他耳中,只化作了更深的冷意。

    稳妥?

    若是人人都求稳妥,那这天下的贪官污吏,岂不是要永远高枕无忧!

    马车一路向南,很快便抵达了酉州南城门。

    高大的城墙在清晨的微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带着一股饱经风霜的压迫感。

    城门洞下,一队披甲执锐的士卒手持长戟,肃然而立。

    为首一名身形粗壮的武官,显然是酉州的城防尉,见到马车驶近,脸上没有半分敬意,只有不耐。

    司徒砚秋走下马车,寒风卷起他的官袍下摆。

    “本官奉令,前来巡查酉州城防。”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京官特有的威仪。

    那城防尉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发出一声粗鲁的讥笑。

    “什么令?”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粗着嗓子喊道:“老子这里只有知府大人的手令!”

    “知府大人有令,酉州城即日起进入战备,城墙乃军事重地,无他老人家的手令,任何人不得登临!”

    “管你是什么大人,给老子滚远点!”

    态度之嚣张,言语之粗鄙,简直不将司徒砚秋放在眼里。

    程柬连忙上前,对着那城防尉拱手作揖,满脸堆笑。

    “这位将军,这位是京城来的司徒大人,是……”

    “去去去!”

    城防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打断了他。

    “一个管户籍田亩的七品芝麻官,也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

    “滚一边去!”

    程柬被他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只能尴尬地退到一旁,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苦涩。

    场面,一度陷入僵持。

    那城防尉和他身后的士卒,就这么抱着臂,用看戏的眼神,玩味地盯着司徒砚秋。

    他们就是要看这个京城来的天之骄子,如何在这酉州城下,碰得一鼻子灰。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张写满了蛮横与无知的脸,心中怒火翻腾。

    但他没有发作。

    他甚至笑了。

    “很好。”

    他缓缓点头,目光越过城防尉,望向那高耸的城墙。

    “本官今日方知,原来在这酉州城,知府的命令,竟比监国太子的令谕还要大。”

    “藐视东宫,阻挠朝廷命官巡查军务,这罪名,不知你一个小小的城防尉,担不担得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狠狠敲在那城防尉的心上。

    城防尉脸上的讥笑僵住,脸色煞白。

    他只是个粗人,奉命行事,哪里懂得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藐视东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底气却已然不足。

    “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司徒砚秋步步紧逼,眼神锋利。

    “是知府大人的,还是……朱家的?”

    此言一出,那城防尉顿时脸色大变。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依旧死死守在城门前,不敢放行。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州卫指挥使的亲兵策马而来,在众人面前勒住缰绳。

    “指挥使大人有令!”

    那亲兵看都未看城防尉一眼,直接对着司徒砚秋朗声道:“司徒大人既有雅兴,便请登城一观,我酉州城墙固若金汤,正可让大人开开眼界!”

    说完,他便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留下那城防尉,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局势,瞬间逆转。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

    朱家。

    这分明是朱家在背后发话了。

    他们自恃城墙表面功夫做得天衣无缝,便有恃无恐,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亲眼见证他们的功绩,从而知难而退。

    何其狂妄,又何其自信。

    “现在,可以开门了?”

    司徒砚秋瞥了一眼那兀自发愣的城防尉,语气淡漠。

    城防尉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是是是,大人请,大人里面请!”

    他忙不迭地亲自上前,将通往城墙的铁门打开,点头哈腰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徒砚秋再未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登上了城墙。

    酉州的城墙,确实修得不错。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如此。

    司徒砚秋拾级而上,脚下的青石台阶坚固平整,没有丝毫松动。

    墙体之上,垛口林立,地面是用三合土夯实铺就,行走其上,沉稳厚重。

    放眼望去,整段城墙蜿蜒起伏,气势不凡。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城防尉,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司徒砚秋身后,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嘴里喋喋不休。

    “大人您看,这段城墙是三年前新修的,用的可都是上好的青砖,糯米灰浆里都加了桐油,别说刀砍斧劈,就是拿攻城锤来砸,也休想砸开一个口子!”

    “还有这地面,下面铺了三层碎石,三层黄土,层层夯实,就算大雨连下十日,也绝不会有半分积水!”

    他指手画脚,将这城墙夸得天花乱坠,仿佛是什么不世奇功。

    司徒砚秋始终面无表情,只是缓步前行,目光细细扫过墙体的每一处细节。

    他的眼神,掠过那些崭新的砖石,掠过那些看似牢固的接缝。

    最终,他停下脚步,伸出手,轻轻敲了敲一块墙砖。

    声音沉闷,听不出什么异样。

    “墙,是好墙。”

    他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那城防尉闻言,脸上笑开了花,以为这位京城来的大人已经被彻底折服。

    “大人谬赞,谬赞了!”

    司徒砚秋却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是如此坚固,想必所用物料,皆是上品。”

    “本官奉命而来,除了巡查城墙,亦有核验武备库,查对工匠名录之责。”

    “还请将军,打开武备库,将近年来的修缮物料出入账册,以及工匠名录,一并取来,供本官查验。”

    城防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看墙就看墙,查什么库房,对什么名录?

    “这……”

    他眼珠一转,立刻找好了说辞,面露难色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啊。”

    “这武备库乃军中重地,存放的都是兵甲利器,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手令,谁也不能擅入,这是死规矩。”

    “至于那工匠名录嘛……”

    他一拍脑袋,故作恍然道:“哎呀,您瞧我这记性!”

    “这不是快过年了嘛,工匠们早就放假回家,与家人团聚去了,名录也一并封存入档,等开春之后才能取出了。”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一个军事机密,一个工匠放假。

    将司徒砚秋所有的路,都堵得死死的。

    这场巡查,至此,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走马观花。

    司徒砚秋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城防尉,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后者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好,很好。”

    他缓缓点头,转身便朝着城墙下走去。

    “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在此叨扰了。”

    那城防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得意地冷笑起来。

    一个毛头小子,还想在酉州翻天?

    做梦!

    ……

    从城墙上下来,司徒砚秋没有返回住处。

    “去州府衙门。”

    他对程柬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程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下,在前方引路。

    州府衙门,坐落在城中心。

    门前两座石狮威严,朱漆大门紧闭。

    司徒砚秋递上官凭,言明求见知府大人。

    通报的衙役进去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声息。

    司徒砚秋也不催促,就那么静静地立在衙门外的风雪之中,身形笔直如枪。

    程柬陪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

    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走出来的,并非知府,也非州丞。

    而是那个司徒砚秋第一日进城时,见过的山羊胡州佐。

    “哎呀呀,是司徒大人啊!”

    州佐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司徒砚秋拱了拱手,姿态依旧敷衍。

    “真是不巧,知府大人昨夜偶感风寒,此刻正卧床不起,实在是无法见客了。”

    “大人有什么事,与下官说也是一样的。”

    偶感风寒?

    司徒砚秋心中冷笑。

    这套官场上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本官奉太子令而来,有些公事,必须当面向知府大人禀报。”

    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这……”

    山羊胡州佐故作为难地捻了捻胡须。

    “司徒大人,不是下官不通人情,实在是知府大人的病,来得凶险,大夫说了,需静养,万万不可劳神。”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教训的意味。

    “再者说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前途无量,何必非要盯着修缮城防这点小事不放呢?”

    “年轻人嘛,有锐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要懂得变通,不要好高骛远。”

    “这酉州的水,深着呢。”

    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带双关地说道:“有些事,看看便好,不必深究,对您,对大家,都好。”

    司徒砚秋看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攥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从城墙上的刁难,到这衙门口的闭门羹,再到这番倚老卖老的教训。

    酉州官场,用最直接,也最羞辱的方式,向他宣告了他们的态度。

    司徒砚秋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拳头,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容。

    “既如此,那便不打扰知府大人养病了。”

    “本官,改日再来拜会。”

    说罢,他再不看那州佐一眼,转身便走。

    那份从容与平静,反倒让山羊胡州佐微微一愣,心中竟生出一丝看不透的感觉。

    回到那座僻静的院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司徒砚秋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将自己关在里面。

    羞辱,轻慢,警告……

    一张张丑恶的嘴脸,在他眼前不断闪现。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木质书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跳了起来,一滴浓墨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刺目的黑点。

    指骨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那几乎要被怒火烧毁的理智,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那片迅速红肿起来的皮肤。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对方已经将牌摆在了明面上。

    他们人多势众,盘根错节,而自己,只是一个孤身一人的外来者。

    硬闯,只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寒风灌入,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院落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将地上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暖色。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书房的桌案上,在他方才砸拳的位置旁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纸条被一方砚台压着,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他心中一凛,迅速回身关上窗户,走到案前。

    整个下午,他都在书房之中,那两名仆役也未曾进来过。

    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字。

    只画着一幅极为简陋的地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城西的方向,终点标记着一个形似窑洞的建筑。

    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酒葫芦。

    废弃的瓦官窑?酒葫芦?

    司徒砚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程柬那张温和而又看不出深浅的脸。

    司徒砚秋将纸条攥在手心,快步走出书房。

    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食盒,转身准备离去。

    正是程柬。

    “程主事。”

    司徒砚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程柬的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恭顺的笑容。

    “司徒大人,下官见您未曾用饭,特地送些酒菜过来。”

    他晃了晃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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