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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纪照夜是为奶娘来的

    谢松岚转头看去。

    纪照夜脸上依旧冷冷的,看不出什么表情来。

    但,紧握住茶盅的手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谢松岚再迟钝也反应过来纪照夜的不对劲。

    谢松岚坐回原位。

    她望着纪照夜:“明国公今日前来,不仅仅是为了托付雪团吧?”

    “明国公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

    纪照夜依旧沉默着。

    小火炉里的火势极旺,小锅里的水沸腾后,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杨梅的酸甜味和药材的味道随着水沸腾而飘出。

    烟气袅袅,化为各种各样的形状飘散。

    纪照夜在渺渺烟色中出声:“为何会猜测奶娘是并州人?”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清冷。

    但谢松岚听到了他话里的紧张。

    谢松岚确定了,雪团只是顺搭的。

    纪照夜今日特意来霜竹院的目的,是奶娘。

    奶娘早就死了。

    奶娘也没什么亲人。

    她没有隐瞒的必要。

    谢松岚道:“有一次,我与奶娘上街,遇见了一个小商贩和一个男子起了冲突。”

    “冲突原因是因为男子不会讲官话,只会讲方言。”

    “两人因沟通不畅起了争执。”

    “奶娘能够听懂男子的话,帮男子解了围。”

    “我问奶娘那男人是哪里的口音,奶娘说,男子说的是并州话。”

    “奶娘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非常落寞。”

    “后来我也了解过,并州话自成一系,俚语极多,非常难学,除非在那里生活过多年,否则,别说会说,就是连听都听不懂。”

    “奶娘能说一口流利的并州话,所以,我猜测奶娘可能是并州人。”

    纪照夜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奶娘是如何来宣德侯府的?”

    谢松岚也没隐瞒。

    她道:“这事就有些说来话长了。”

    “明国公若是有兴趣,我可以从头说起。”

    纪照夜难得露出了真实情绪:“请务必从头说起。”

    谢松岚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听奶娘说过,她是逃难过来的。”

    “她原本有很多很多家人,但在逃难途中,家人都死了,只活了她一个,她拼死才来到雍京城。”

    “她来雍京是为了投奔亲戚。”

    “千辛万苦到了雍京城之后才知道,亲戚一家举家搬迁了,她找不到亲戚,又身无分文,没有通关文书,户籍也丢了,饥饿困顿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委身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看中了奶娘的姿色,娶奶娘进门给他们家的光棍儿子生孩子。”

    “一年后,奶娘生下了一个女儿。”

    谢松岚讲述这些的时候,偷偷去看纪照夜。

    纪照夜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攥白玉茶盅的手越发紧了。

    那只细长好看的手也因为过于用力而青筋暴露。

    谢松岚暗暗惊奇。

    她前世随雪团跟踪过纪照夜不少次。

    情绪如此外露的纪照夜,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是头次见。

    谢松岚继续说:

    “奶娘一路逃难到雍京,遭了很多罪,伤了根本,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良善之家,奶娘怀孕后也没耽误做苦活累活。”

    “糖糖生下来的时候跟小猫儿一样,瘦瘦小小的,时不时病一场。”

    “哦,糖糖是奶娘的女儿,名字是奶娘取的,说是希望糖糖长大后的日子都是甜的。”

    “大夫说,糖糖先天体弱,等学会了吃饭就得吃药,要从小仔细养着才能平安长大。”

    “药很贵,奶娘又生的是女儿,婆家想将糖糖扔掉。”

    “奶娘以死相逼,婆家才妥协。”

    “为了挣药费,奶娘在糖糖三个月的时候,去了一户人家做奶娘。”

    “我与奶娘相遇,也是缘分。”

    谢松岚说到这里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

    她面色柔和,声音也柔和了不少。

    “我小时候非常挑食,一连换了十几个奶娘都不肯吃,饿得哇哇大哭。”

    “恰好,奶娘做工的那户人家,正是宣德侯府名下庄子的管事,管事娘子向祖母推荐了奶娘。”

    “我闻到奶娘身上的味道就往奶娘怀里拱,祖母见我喜欢,就将人留下了。”

    “奶娘做事非常麻利,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七岁的时候,知道了奶娘有个比我大几个月的女儿。”

    “那时我正在自家学堂念书,就央求祖母,让奶娘把女儿带来给我伴读。”

    “祖母答应了。”

    “奶娘请了三天假。”

    谢松岚说到这里的时候,有些不忍心。

    时隔多年。

    她仍旧记得奶娘当时心如死灰的模样。

    她鼻子有些发酸,声音闷闷的:“奶娘没有带回她的女儿。”

    “我问她,她只说糖糖姐姐生病了,来不了了。”

    “我那时不懂,信了奶娘的话。”

    “但我隐隐感觉到,奶娘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我年纪小不太懂,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时奶娘存了死志。”

    纪照夜安静地听着。

    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

    谢松岚:“奶娘的女儿死了。”

    “这些年奶娘挣的钱全都给了婆家,让婆家给糖糖买药。”

    “婆家阴奉阳违,他们拿着奶娘辛苦挣来的钱,盖了全村最好的房子,瞒着奶娘又娶了一个女人,还生了一个胖儿子。”

    “糖糖本就体弱多病,在那个家里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忍受虐待,撑到七岁已是不易。”

    “往常奶娘回婆家的时间都是固定的,每个月会在初一和十五回去。”

    “唯独那天,奶娘是突然回去的。”

    “奶娘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给那孩子办婚事。”

    谢松岚望着纪照夜的眼睛,吐出两个字:“阴婚。”

    “他们收了一笔彩礼,将那个刚满七岁的小女孩,配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枉死老光棍。”

    “糖糖刚死的那段时间,奶娘情绪非常差。”

    “某天夜里,我被奶娘的哭声惊醒,我听见她说,她不能死,她得活着,得想办法找到姐姐的孩子们。”

    “后来奶娘逐渐恢复正常。”

    “只是,奶娘至死也没等到她要找的人,她应是不想死的,奈何她身体亏空的太多,又郁结多年,早已油尽灯枯,回天乏力,遗憾饮恨而终。”

    纪照夜听到这里时。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漫起血色浓雾。

    “噗!”

    他猛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