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宿海的仙舟队伍在江云初上船之后就再次朝凌霄宗驶去, 按照他们的脚程勉强能在谢孤鸿开宴之前赶到凌霄宗。
按理说星宿海这种大宗门应当提早来,可江拂舟是真的不想去凌霄宗,这百年两宗门的弟子联手除妖都不多说一句话。
首当其冲是有宿怨, 前任星宿海掌门死在了前任凌霄宗掌门之手,在事发的第一时间,裴荆最先冲他发难, 下手就是杀招, 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血溅当场, 等万事终了, 江拂舟接过一团乱的星宿海,根本压不住那群长老,还是谢孤鸿亲自走了一趟, 让他坐稳了星宿海掌门的位置。
但凡来的人不是谢孤鸿, 星宿海大概就散了。
其次是有私怨,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可江拂舟知晓谢孤鸿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这百年来苦心修炼, 成了丹法两修第一人,收了一个看起来很故人的弟子。
江拂舟站在船头眺望已经看得见的凌霄宗回头问随行的弟子:“云初回来了?”
那弟子躬身点了点:“此刻应当上来了。”
话音还没落地, 一阵急行仓促的声音从甲板下传来, 江拂舟微微侧头就看见向来稳重的大弟子怀里抱着个人急匆匆的回了房间, 片刻不到又出来朝自己走来。
江云初直接跪在了江拂舟面前:“请师尊救命!”
江拂舟不满于弟子的急躁, 但还是跟着人去了他的房间。
帷幔之后的床榻上躺着一个削瘦的年轻人, 影影绰绰看不清楚脸, 但是江拂舟在看到那极其神似的身型时呼吸陡然一顿, 甚至有一瞬的晃神。
江云初还未及反应就见自己师尊背影紧绷一步上前拉开帷幔, 在看清自己兄长的模样后, 紧绷的脊背又松了下来。
但江云初只关心自己的兄长的情况,没能注意到自己师尊的异常:“师尊,这是我兄长,名唤河磨,他……”
“魂魄溃散。”江拂舟只看了一眼:“应当是被极为强悍霸道的魔气刺穿了心脏。”
凡人沾魔气就会毙命当场,更别说刺穿心脏了,江云初脸都白了:“那兄长他!”
江拂舟沉默片刻,上前按住河磨的胸膛,,单指起拔魔阵法,丝丝缕缕的魔气从单薄的胸膛拉了出来,蜷缩成一团。
拔除魔气的同时能修复经脉,同时还能丝毫不伤魂魄,整个仙门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凡人经脉脆弱如同蝉翼,能做到这般的现在只有江拂舟一人。
但河磨显然已经被魔气侵扰已久,就算拔除魔气怕也活不了几年。
眼见魔气将除,河磨的脸色也略有起色,江云初的心都要悬到了嗓子眼。
不想在临收阵之事,孱弱的魔气骤然爆发惊人的气势直接震碎了江拂舟的法阵,转眼又冲回了河磨体内。
河磨浑身抽搐,偏头吐出了一口鲜血。
“兄长!江云初立刻要上前,却被江拂舟挡住,手起封魔阵,将床上的人严丝合缝的罩着。
但片刻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床上清瘦脆弱的青年却缓缓睁开了双眼。
江拂舟看着那双散乱迷茫的淡紫色双眸,神色逐渐沉重了起来。
河磨双眸逐渐聚焦,扫过周围之后,视线略过江拂舟看向他身后江云初,眼底的警觉才彻底消散,语气却有些不确定:“小四?这是哪里?”
江云初瞬间红了眼眶也顾不上在师尊面前恪守礼仪的模样,上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后怕的脊背一身汗:“哥!”
河磨听见那哽咽声,也软了下来:“没事了,哥没事。”
他隔着江云初的肩头,对上了江拂舟复杂审视的眼神。
江拂舟看着他,话却是对江云初说的:“安顿好人之后,到我房间一趟。”
江云初送走了江拂舟,又指了两名婢女伺候,看着河磨吃完了饭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像没事的人才彻底放下心来。
“好了。”河磨看着江云初盯瓷器一样的眼神,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我真没事了,你师尊不是叫你去见他么?快去吧。”
他声调轻缓柔和,如同潺潺溪水安抚了江云初的后怕,此刻才认真打量阔别了二十年的兄长。
他的容貌依旧没有变化,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如今已经四十多年,仿佛岁月都奈何不得他。但他又脆弱极了,经常生病喝药,第一次从后山会俩足足昏睡了七日,把小云初吓得守在床边哭。
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了几年,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病恹恹的模样,丝毫没有变化。
小时候的江云初以为他是仙人,可如今看来……
河磨微微挑眼看着他:“怎么了?”
江云初摇了摇头:“那我去剑师尊,兄长你若是有事唤人就行。”
河磨点点头,送走了人,门口的侍女也不敢进来,他脊背一软,眼前阵阵发黑,伏在茶几上缓了许久才缓过来劲。
那张干净平常的面容下时隐时现着另一张白皙冷艳的脸庞,浓紫色的双眸带着勾人心魄的美。
屋内安静极了,香炉燃着安神香,柔软舒适的暖席下流转着法阵,河磨走到雕花窗前推开窗门,万里云层并着呼啸的风声一起展开,站在星宿海这艘主舰面前,护卫的灵舟如同巨猿面前的婴孩。
视线尽头的山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凌霄宗。
这算是误打误撞么?河磨经不住冷风吹,又咳嗽了两声,身后突然探出一只手,替他关上了窗户。
江拂舟沉稳的声音几乎响在他耳边:“你重伤初愈,不易吹冷风。”
河磨猛的后仰转身,想要和对方拉开距离,身后却没有余地了。
江拂舟带着审视和逼问的眼神一点点逼近,河磨只好竭力后仰,当后脑已经碰触到窗柩时,他只好开口:“江宗主这是做什么?”
“你是谁?”
河磨眼神坦然:“我是小四……云初的兄长。”
“你是魔物。”
河磨眼神坦诚:“我是人。”
江拂舟冷笑一声,单手按在他的胸膛,法阵刹那闪现,河磨在阵法亮起的瞬间矮身从江拂舟和墙壁之间溜了出去。
江拂舟一翻袖就将人捉了回来,阵法直接按进了他的胸膛里。
河磨身体一冷,感觉一股强横的灵力扫过周身经脉,四肢不听使唤的一软,倒在了江拂舟怀里。
扫荡经脉的麻痒感让河磨想起来了某段非常不好的经历,勉强想要撑着江拂舟的胸膛站起来拉开距离,却被江拂舟握住手腕,强行灌注灵力。
可一无所获。
石墨体内丝毫察觉不到魔气。三魂七魄也都干干净净,仿佛当时抽出来的魔气是自己的幻觉。
河磨不动了,真诚的看着江拂舟:“我是人么?”
江拂舟抽了手,复杂的眼神中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失落。
河磨趁机后退了两步,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圧感才逐渐淡去,轻轻松了口气,正在想怎么送走这位大神,手腕却突然一凉。
他低头看向手腕,那是一串紫晶石时候连,七星排列。
“仙门灵气身后,你身体虚弱,经常沾染对身体不好,这个手链可以保你不受灵气侵扰。”
河磨有些诧异的看着手链,又看向江拂舟。
江拂舟却不在看他,推开门时问道:“你叫什么?”
“河磨。”他回道:“河边的石头。”
江拂舟身形一顿,从背影看不出他想什么,许久之后他声音有些干哑:“;离凌霄宗还有三日距离,你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让人带你到顶层。”
说完江拂舟便离开了,向来端庄的江大宗主背影却看起来有几分慌乱。
走了之后石墨——或者说疏风岫挂着的微笑才消失垂眸看向手腕的手链。
那是岫玉做的——玉料商人喜欢把岫玉的老玉籽料叫做河磨玉。
江拂舟猜到什么了。
疏风岫颓丧的把自己摔在床上,刚复苏过来的身体有点凤叁说的脑供血不足,什么都不想想,一片空白。
许久之后,他自暴自弃的把自己的脸埋进被褥中。
如果自己连江拂舟都诓不过去,到师尊面前露个脸估计马甲都能掉完。
唯一的方法——就是别遇见。
不过也不是自己想遇见就能遇见了,毕竟现在自己都只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疏风岫本就刚回魂,想着想着埋在被褥中又睡了过去,并不知道江拂舟正在战舰顶层和自己的徒弟谈论自己。
穹顶之上悬着灵石搭建的星宿图,江拂舟背后立着金色的浑天仪,无声缓慢的运转。
师徒两人正在手谈,江云初先落子。
“你和你兄长初见是在何时?”
江云初也紧跟落子:“回师尊,大约四十多年前?”
“何处?”
江云初有些犹豫,江拂舟就耐心的等他。
一时间大殿安静的能听见浑天仪轮转的声音。
“在远海。”江云初最终老实道:“我幼年时随村里人出海捕鱼,发现海面上飘着个东西,捞上来一看才发现是个人。”
这次轮到江拂舟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你与兄长过的好么?”
这话把江云初拉回了过去。
他和兄长过的并不好,他孤苦无依经常被人欺负,河磨看起来就是一风吹的病美人,有时候也会被民风彪悍的渔民骚扰,可谁都没能得逞。
他对所有人都温温和和,却谁都欺负不了他。
江云初最开始以为他是妖怪,因为他从十岁到十六岁,兄长的面容身形却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到现在也一样。
他想到此处,后退两步向江拂舟行了个叩拜大礼:“无论兄长是什么,他都是我此生唯一的亲人,还请师尊不要责罚于他。”
江拂舟坐在原地没有动,最终招了招手让江云初退下了。
他在弟子走后足足在大殿中坐了三日。
他等了三日。
可大殿的门没有被推开,也没有人来找他。
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他都输的彻底。
三日后战舰到了凌霄宗。
疏风岫被江云初带下战舰混在星宿海的人群之中,故地重游,他还没来得及感慨,就在凌霄宗大殿面前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对方如有所感一般朝他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工作要加班,所有休息一天
第42章 我想和兄长一起
谢孤鸿眼神扫过的刹那, 疏风岫立刻缩到了江云初身后。
江云初疑惑的看着躲在自己身后满脸心虚的兄长:“怎么了?”
疏风岫摇了摇头,看起来神色不太好,刚想说去休息, 就被人头对头贴了上来。
江云初猝不及防的贴住疏风岫的额头,少年人认真担忧的双眸骤然放大在眼前,惊的他踉跄两步差点平地摔。
还没等他站稳, 就被人握着胳膊, 身体一轻凌空抱了起来。
“兄长发烧了。”江云初微微蹙眉, 就这么抱着疏风岫对江拂舟行礼:“师尊, 我可否带兄长先去休息?”
江拂舟广袖之中微微抬起的手腕颓然落下,看到疏风岫对江云初亲近的默认,仿佛心口压着块巨石, 许久才默然道:“去吧, 小心些。”
江云初行礼之后抱着疏风岫大步离去,隐约听见了对方的挣扎:“放我下来,我没事。”
但少年不肯放手,声音紧绷且认真:“可我要御剑, 兄长得和我待在一起。”
长剑呼啸而起,少年如同炫技一般青云直上逼得兄长抱紧了自己, 衣摆掀起的风扫江拂舟的长发。
江拂舟盯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了许久, 手指不自觉的抚摸过自己的罗盘。
“江宗主?江宗主?”
“我家宗主回来了!”
江拂舟猛然回神, 看向面前顶着一张标准迎客笑容的凤一:“你说什么?”
凤一的咆哮瞬间变成乖巧:“我说, 仙尊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江拂舟神整理好表情:“还请带路。”
江拂舟跟着凤一一路往凌霄宗深处去, 经过凌霄殿也未曾停下脚步, 两人却都默契的不曾言语。
直到凌霄宗后山一处山岳的顶峰, 迎客松下谢孤鸿站在断崖之上, 脚下便是千刃成峰。
凤一轻声道:“仙尊, 江宗主到了。”
谢孤鸿没有转头:“坐。”
江拂舟顿了顿走到谢孤鸿旁边,站定在略后半步的位置。
从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凌霄宗后山,也能看见那被法阵牢牢封死的归墟入口。
那入口对外说是裂隙,但实际上在出现时就吞了凌霄宗三座山头。
如今方圆百里的山岳都被吞了进去,像是群山环绕的一片黑海,稠漆黑的戾气汹涌翻滚,不停的冲击外层金色的法阵,隔着百丈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抑的黑暗。
江拂舟蹙眉:“比十年前又大了。”
谢孤鸿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盯着翻滚的归墟看了许久之后才道:“药带来了么?”
江拂舟下颌一紧,停顿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精巧的葫芦放在石桌上:“已经加大了分量,每月一粒即可。”
谢孤鸿点头:“多谢。”
江拂舟握紧了拳头:“你就不怕我在药里做手脚?”
谢孤鸿俯身将那葫芦握在手心:“你不会。”
他那边笃定的模样让江拂舟满心怒火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确实做不到。
谢孤鸿是他的恩人。
当年他带着人回到星宿海却被门派内的几大长老架空,他们各自为政又嫉妒贪恋权势,甚至在自己成为宗主一年后出现拿弟子炼丹的情况。
江拂舟愤慨的踹开那个长老的大门,眼睁睁看着被熬干的弟子死在了自己脚下,那个长老却非常随便的敷衍他说是那弟子自己炼丹不慎被反噬。
气急了的江拂舟要将那长老就地正法,却被所有人阻拦。
说他不能轻慢肱骨、不能对长老不敬、甚至说是他这个宗主的失职。
一时之间年轻的宗主成了众矢之的,甚至要罢黜他的宗主之位。
就在他将被废除灵根逐出师门之时,是谢孤鸿带着凤一凤贰赶到,雷厉风行的替他解决了内讧,江拂舟提出要回报,谢孤鸿只要他练一种丹药。
一种上古时期可以强行压制神兽结契过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