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张汉卿难得早早回了后院。
小青楼里,饭菜飘香。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四菜一汤,其中那盘绿油油的炒青菜,格外显眼。那是农科院试验田里第一批收获的蔬菜,袁秋实特意送来的。
“爹!你尝尝这个菜!” 张闾琪穿着小马褂,站在椅子上,努力地夹起一根青菜往张汉卿碗里送,“先生说了,这是爹爹弄来的‘铁牛’种出来的,吃了能长高!”
张汉卿笑着把菜吃进嘴里,摸了摸儿子的头:“好吃!琪儿说得对,有了铁牛,再加上你袁爷爷的好种子,咱们东北以后不仅自己吃得饱,还能把粮食卖到关内去,卖到外国去!到时候,爹给你买最好的糖吃!”
赵老夫人看着儿子那张明显消瘦的脸,心疼得直叹气:“小六子啊,事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娘知道你忙的是国家大事,可你也得顾着点自个儿的身子骨啊。看你这些日子,人都瘦了一圈了,眼窝都深了。”
“娘,我晓得了。”张汉卿点点头,给母亲盛了一碗汤,“只是现在正是关键时候,一步慢,可能步步慢。咱们东北底子薄,周围全是狼,不想被人欺负,就得咬紧牙关,跑得快些。等忙过这一阵,我就好好陪陪您。”
于凤至默默地给张汉卿盛饭,轻声说道:“听说……又新编了三个师?这得花多少钱,耗费多少心血啊。汉卿,咱们现在的力量,应该……应该够用了吧?是不是可以缓一缓?我看你太累了,有时候梦里都在喊打喊杀的。”
张汉卿放下筷子,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有些凉,让他心里一紧。
“姐姐,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我也想让大家过几天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生日子。可是,你看看外面。日本人亡我之心不死,在边境频频挑衅,侦察机天天在咱们头顶上转悠。苏俄虽然被打痛了,但那是头记仇的熊,随时可能反扑。咱们若是停下脚步,示人以弱,那才是真正的取祸之道。”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让敌人不敢轻举妄动,才能真正换来和平。这军队,就是和平的保障。为了这个家,为了这奉天城,为了琪儿能安安稳稳地上学,我必须得把这把刀磨得快快的!快到让敌人看一眼就胆寒!”
于凤至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我懂。家里有我,你放心去闯。只是……万事小心。”
饭后,张汉卿来到书房。一份他亲自拟定的电文刚刚由机要处发出,对象是南京的蒋介石。此刻,他站在巨幅东北地图前,目光如炬,紧紧锁定了图上那几条纵横交错、被特殊标记的铁路线——南满铁路、安奉铁路、吉长铁路……这些铁路及其附属地,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东北的躯干上,吮吸着养分,践踏着主权。
“少帥,南京回电了。” 秘书张桐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份译电稿。
张汉卿接过,迅速浏览。电文是蒋介石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兼国民政府主席的名义发来的,措辞“热烈”而“坚定”。
“汉卿弟勋鉴:来电诵悉,弟决意收回日占路权,壮哉斯举!此正彰显我革命军人维护国家主权之决心,兄闻之不胜鼓舞,绝对支持!中央与弟同心,必为后盾。唯当前国际国内情势复杂,日本经营东北日久,关东军实力不容小觑,南满铁路沿线工事林立,恐急切难图。兄有一议,或可先行解决中东铁路问题。自中央清党分共以来,苏俄与我已然决裂,其国内经济困顿,政局不稳,远东力量空虚。且中东铁路权益,本属中苏共有,收回名正言顺,国际阻力较小。若弟能以北伐之余威,先克此路,则既可振奋全国民心,彰显中央与弟之武功,亦可断日本借中东路北进之念,更可获英美等友邦赞许。届时挟大胜之威,再议南满路权,日本或恐而自退,岂非事半功倍?若弟决意北向,兄必令各方配合,舆论支持,并可视情予以必要之援助。望弟深虑,早日定策,以竟全功。中正。”
看完电文,张汉卿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将电文递给一旁的张作相:“二叔,你看,蒋先生果然给我指了条‘捷径’。”
张作相仔细看完,沉吟片刻,缓缓道:“先易后难,驱狼斗熊……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苏俄如今内忧外困,确比日本好对付些。而且中东铁路名义上中苏合办,收回在法律上更站得住脚。蒋公以此为由支持我们,也能在国内外博取声名。”
“有些道理?”张汉卿冷哼一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满铁路沿线密密麻麻的日军驻屯地和碉堡符号上,“二叔,你看清楚了!日本人在我们心脏地带驻有重兵,铁路沿线十里一哨,五里一堡,随时可以掐断我们的运输,分割我们的腹地!这是插在我们家门口的尖刀,是每天都能看到的耻辱!而北边的中东铁路,大部分穿越人烟相对稀少的地区,苏俄驻军远不如日军密集,且其战略重心在欧洲,在远东是防御态势。”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蒋先生让我舍近求远,先去碰北边那只看起来病恹恹的北极熊,为什么?因为他刚刚在南方‘清党’,与苏俄彻底闹翻,急需一场对苏‘胜利’来巩固他的地位,证明他反苏的正确性,进一步获取英美和江浙财团的欢心!让我们东北军去打头阵,赢了,功劳和舆论优势是他的,还能削弱苏俄在远东的影响力,替他出气;输了,消耗的是我们东北军的血本,日本必定趁虚而入,他届时便可借‘支援’或‘调解’之名,将中央势力深入东北!这是一石二鸟,祸水北引!”
张作相悚然一惊,再细想,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汉卿,你是说,蒋公他……”
“他不是看不清日本才是大患,而是在他的棋盘上,东北的利益,乃至我张学良的势力,都是可以牺牲的棋子!”张汉卿语气斩钉截铁,“先对苏动手,正中日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与苏俄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届时无论胜负,我们都将元气大伤,还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关东军?蒋先生这份‘支持’,包藏的祸心,何其毒也!”
他立刻走到书桌前,铺开稿纸,亲自提笔口述回电:
“南京,蒋总司令钧鉴:电谕敬悉,承蒙钧座支持,汉卿感奋。钧座所言苏俄近况及中东路事,确为卓见。然汉卿昼夜思虑,窃以为当前东北祸患之急、之深、之切,首在日寇。南满、安奉诸路,日人视若禁脔,驻军设警,掠我资源,虐我民众,形同割据,直抵奉天城下。此乃心腹之疾,时刻可能发作,危及东北全局。我部将士,目睹日人暴行,皆怀雪耻之心,锋芒所向,首在破此桎梏。若舍此大敌而北顾,恐将士不解,民心不服,且予日寇可乘之机。故汉卿决心已定,必先全力应对日本之威胁,收回日占路权,涤荡境内日寇势力。此为我东北自卫求生之必然一战,亦为维护国家统一主权之关键一役。至于中东路问题,容日后局势明朗再行妥善商处。此次行动,纯为捍卫疆土,汉卿一力承担其责,唯望钧座及中央政府于道义、外交上予以声援,并严令华北各军约束所部,勿使日寇有隙可乘,则汉卿感激不尽,东北军民亦永铭厚谊。迫切陈词,伏惟明察。张学良。”
写完,他交给张桐:“立刻加密发出。语气要恭敬,但立场丝毫不能退让。”
“是!”
张桐刚离开,影卫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
“少帥,最新情报。关东军对我方可能收回路权的动向有所察觉。旅顺、大连、辽阳、公主岭等地日军频繁举行针对铁路沿线突发事件的演习。安奉铁路日军守备队加强了巡逻,并在关键桥梁、隧道附近秘密增筑工事。土肥原贤二近日活动异常,与满铁调查部、在东北的日本浪人组织头目密会频繁。综合判断,其‘落日’计划可能包含在我方触动路权时,制造大规模冲突,甚至以此为契机,发动全面进攻的预案。”
张汉卿眼中寒光更盛:“果然,日本人也在等着找借口。他们可能比蒋介石更希望我先去碰苏联……但我们偏不按他们的剧本走!”
他沉思片刻,猛地转身,下达一连串命令,声音在书房内回荡:
“传我命令!”
“全军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取消一切非战备休假!弹药下发至单兵,各部加强临战训练,尤其是城市巷战与反装甲作战!”
“命令王以哲第一师,主力向辽阳、鞍山方向秘密集结,对南满铁路中段形成高压态势,并严密监视辽阳日军第2师团动向!”
“命令于学忠第二师,加强沈阳周边及奉吉铁路沿线戒备,尤其保护兵工厂、机场、粮库等要害,并派出精锐部队,对南满铁路沈阳附近路段及设施进行全方面侦察,绘制详细布防图!”
“命令黄显声第四师,在鸭绿江方向保持警惕的同时,抽调机动兵力,向安奉铁路本溪、凤凰城段逼近,模拟破袭演练,施加压力!”
“命令防空指挥部,所有雷达站、高炮阵地24小时战备值班!对任何未经允许进入我军事要地上空的日机,若警告无效,有权果断开火击落!先打了再说!”
“兵工厂、被服厂、粮秣厂全部开足马力,三班轮换,优先保障弹药、防具、军粮生产储备!李振寰博士那里,新型通用机枪和反坦克武器的量产进度必须加快!”
“通知东北交通委员会及路局内我方人员,开始秘密进行技术准备,筹划在必要时接管南满铁路部分区段的行车调度与机务,但切不可打草惊蛇!”
“是!”影卫领命,身影迅速融入黑暗。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地图前的张汉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每一处日军据点,最终停留在代表奉天的图标上。
窗外,奉天城的灯火在夜色中绵延。这片土地上的亿万生灵,未来的命运,此刻都压在他的肩头。蒋介石的算计,日本的磨刀霍霍,内部的隐忧……一切都在逼迫他做出最艰难也最果断的选择。
“想要我东北军为他人火中取栗?想要我忽视眼前的豺狼去远山打熊?”张汉卿低声自语,右手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做梦!日本人,你们占着的每一寸铁路,每一块附属地,我都要亲手拿回来!就用你们最害怕的方式,在你们自以为最强大的地方,把你们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
“这一仗,不是为了任何人的棋局,是为了东北的生死存亡,为了身后这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