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无惨。”
光彦的眼中满溢着歉意与愧疚,那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我应该早点来找你的。”
对于无惨那些充满怨毒的嘶吼,光彦没有丝毫动怒。在他眼中,自己的弟弟只是偶尔任性了些,爱耍些小脾气,除此之外,他真的……很好很好。
身为兄长,他又怎会与弟弟真正生气?
至于无惨口中那些“杀了你”的狠话,他更是毫不在意。既然弟弟心中有怨气,那便让他发泄出来好了。
“来吧,无惨,”光彦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全然不设防的姿态,“让哥哥看看你如今长进了多少。”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闪,也没有防御。面对无惨那裹挟着百年怨恨的狂暴攻击,他选择主动迎了上去。
时隔百年,兄弟重逢。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有拳拳到肉、激烈到极致的碰撞!
这是无惨第一次真正与光彦交手。以往,他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兄长的强大,从未亲眼见过光彦出手。而此刻,他不仅亲身体验了,更是以敌人的身份!
他感受到了那些曾与光彦为敌之人的绝望。
手中狰狞的血肉鞭子被光彦轻描淡写地一把攥住。随着光彦手臂发力,无惨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如同断线风筝般朝着光彦飞去。
在无惨那充满惊愕与狰狞的目光中,光彦一把扣住了他的头颅,随后——
轰!
重重地砸向地面!
“无惨,感受到哥哥对你的爱了吗!”
大地崩裂,尘土飞扬。无惨的整个头颅都被深深砸入地下,狼狈不堪。
这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无惨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恐。自从获得这份力量以来,他从未遇到过一合之敌。
而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光彦的实力吗?
这就是……他的兄长吗?
然而,感受到光彦那令人绝望的强大,无惨心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旺盛!
你光彦是很强,但他……也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病秧子了!
随着双臂青筋暴起,那被光彦死死压在地下的身躯,竟一点一点地开始抬起。无惨咬着牙,硬生生将头颅从废墟中昂起,猩红的双眸死死与光彦对视。
“我说我要杀了你,就一定能做到!”
光彦咧嘴一笑,那笑容依旧如百年前般爽朗,却又带着一丝宠溺:“呦,挺能干的嘛,小无惨。那让兄长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吧!”
轰隆!
话音未落,无惨的身体再次被轰入地下,更深了一层。
他是怪物吗!!!
无惨在内心疯狂咆哮。他甚至没有看清光彦的动作,那股力量便已如泰山压顶般将他彻底碾碎。此刻的他,仿佛背负着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可以接受失败!
但他绝不能接受如此的狼狈!
明明好不容易获得了这份力量,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
凭什么!
为什么!
难道他注定要永远活在光彦的阴影之下吗!
眼前的场景突然扭曲,无惨的意识仿佛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他像是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百年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
他看见自己与光彦同时降生,看见自己因被视为不祥而险些被烧死,看见光彦在人前接受万众赞美,而他却如同黑暗中的蛆虫,只能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内心深处,那股早已被遗忘的嫉妒,此刻如毒草般疯狂滋长。
光彦实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惨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一丝瑕疵。而正是这种完美,将无惨的内心扭曲成了一个畸形的怪胎。
他分不清自己对光彦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当他躺在病榻上生命垂危时,是光彦日夜守护;那时,他确实在兄长的身上感受到了这世间仅存的善意,也曾发自内心地呼唤他为“兄长”。
可自从他获得了这副力量,成为了全新的生物后,一切都变了。
曾经的嫉妒,渐渐化作了不屑。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突然暴富的乞丐,一夜之间拥有了俯瞰众生的资本。
他觉得光彦就算再完美,终究也只是个凡人,而他已经超脱,成为了更高级的生物。
他站在了巅峰,理应俯视众生。
可现在,光彦亲手打碎了他的骄傲。
屈辱与不甘在无惨心中疯狂酝酿。他接受不了自己这一生都被光彦压得抬不起头!
他才是最完美的!他才是理应站在顶点的那个!
那被光彦压得几乎贴地的身体,竟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将光彦的压制顶了回去。
无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你……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吗?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了什么吗……”
“我知道。”光彦的回答平静而肯定。
无惨:“……”
刚刚积攒起来的满腔怒火,竟被这三个字堵在了胸口。
关键光彦说得还真没错,他竟无法反驳!因为若论了解,光彦恐怕是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之外,最了解他的人了!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出现!”无惨怒吼道,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为什么不去死!”
“因为,”光彦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我是你哥哥。”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无惨彻底癫狂了:“凭什么你是哥哥就拥有一切?凭什么你生来就拥有我渴望的一切?凭什么我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力量,你却能轻易超越!你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吗?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就能得到!凭什么!”
光彦的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心疼。他缓缓松开手,退后一步。
失去了压制,无惨瞬间暴起,无数道血肉触手裹挟着疯狂的杀意,朝着光彦宣泄而去!
唰!
光彦的身影突然消失。
无惨一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熟悉的气息已近在咫尺。光彦竟已瞬间出现在他面前!
无惨的身体僵住了。这个距离,光彦若想杀他,他连一丝一毫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光彦缓缓抬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等来的,是一个温暖而用力的拥抱。
无惨本能地想要挣脱,想要将这个让他感到屈辱的人撕碎。可下一秒,他却浑身僵硬,瞳孔剧烈颤抖,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
“对不起……”
温热的湿意落在无惨的脖颈间。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触感。
光彦,他那无所不能、完美无缺的兄长,竟然……流泪了?
“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的出生给你带来了麻烦,我知道你很讨厌我……可是我没有选择的办法。”
随着光彦的泪水滴落,无惨的脑海中突然涌入了无数破碎的画面——那是光彦的记忆!
他看见年幼的光彦跪在冰冷的神像前,不停地磕头祈祷,额头早已鲜血淋漓:“神啊,您能听见我的祈祷吗?如果您能听见,请用我全部的生命,去换我弟弟的生命!他还那么小,求您不要夺走他……”
他看见父亲拿着鞭子,愤怒地抽打在光彦身上,只因光彦为了给他治病,不惜触犯禁忌,进行自残!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好起来吗?再让我发现一次,再让我看见你敢自残,我就把无惨烧死!”
他看见光彦为了求一位名医出诊,在雪地里跪了一整夜;看见他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古籍医书,通宵达旦,只为寻找一丝救治的希望……
无惨已经记不清,光彦为了他,到底付出了多少。
他看得有些麻木了。
最后,他看见光彦来到他的病榻前告别。
病床上的他,虚弱地问光彦:“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现在的无惨也很想知道。
而光彦的回答,百年来从未改变。
“因为,你是我弟弟。”
听见这个答案,无惨闭上了眼睛。
良久,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只剩下最后的画面。
光彦离开了家,独自一人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只为给他寻找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生机。
他走遍了千山万水,却始终一无所获,可他从未停下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光彦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
随后,无惨震惊地发现,光彦的身体开始发生和他一样的变化,因为他们曾一同服下过那名医生的药。光彦也变成了和他一样的存在。
只是与他不同,光彦在倒下后,便在那冰天雪地中沉睡了过去,这一睡,便是百年的光景……
眼前的记忆如潮水般褪去,无惨回到了现实。
脸上的温热触感依旧,光彦的泪水正不停滴落在他身上。此刻的光彦,早已泪流满面,双手紧紧地抱着他,那姿态无助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记忆,无惨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自己……还该继续愤怒吗?
光彦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他低着头看着那滴落的泪珠,忽然感到心中一紧,传来一阵陌生的刺痛。
这种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情绪,此刻却如此真实。
他这一生,似乎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对完美的追求,献给了对弟弟的守护。
自己怨恨他拥有的一切,而光彦却将自己的一切不幸都归咎于他。
那份沉重的愧疚,如同枷锁,百年来从未离开过他。
哪怕是现在,这份愧疚也依然追随着他。
无惨很想问光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然,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傻、如此愚蠢的人?
人活着,难道不该自私一些吗?
他为什么就从来不为自己考虑考虑?
他想问出来,可记忆中那无数个光彦为他跪地祈求、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画面,却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那些质问的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良久,那双一直垂落在身侧、紧握着的拳头,缓缓松开。
无惨迟疑地抬起双臂,轻轻地、试探性地,拍了拍光彦那微微颤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