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这不是正合你意了吗?”
杨广转过头看向女儿,脸上堆满了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他活了一辈子的人了,自小便在争权夺利的修罗场里摸爬滚打过来。
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什么人心算计没经过。
杨如意要做什么,他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是心疼女儿,才由着她放纵罢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倘若杨倓、杨侑是个能成事的,吕骁一家子便是忠臣良将。
倘若这二人成不了大事,这天下终究还是会落在吕氏的手里。
不过是改了个姓,可骨子里到底留着杨氏的血脉。
“您都知道啊?”
杨如意有些心虚地别开眼,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双手也从腰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轻轻绞着袖口。
她原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没想到父亲竟然什么都知道。
“你太小看你老子了。”
杨广哼了一声,不再搭理杨如意,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大外孙。
他微眯着眼细细打量,不得不说这两个臭小子长得很快。
一个个高大威猛,肩宽背厚,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英气。
吕臻眉宇间已经隐隐有了统帅的气度,吕晏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不愧是他杨氏的血脉啊,就是强大无比。
“外祖父,您看着李家多放肆,篡权夺位,改旗易帜,还把表哥给囚禁起来了。”
吕晏心思转得很快,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趁着外祖父还清醒时便开了口。
他这番说辞是存了私心的。
这般说,是想让外祖父亲口承认吕氏政权的正统。
将来即便灭了李家,也不必再去辅佐杨氏剩下的那些人。
毕竟大隋都到了这般田地了,与其让杨氏的人当个傀儡受人摆布,倒不如直接体面地下台。
何必再来一次李家的事,重复着那样的悲剧呢?
他抬眼偷偷瞄了瞄外祖父的脸色,心跳咚咚地擂着鼓。
“是啊,这李家着实可恶。
臻儿啊,灭了李家,你就在大隋的土地上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吧。”
杨广摸着吕臻的脑袋,指尖在那厚实的发间缓缓摩挲。
这孩子从小在他身边长大,学的是治国安邦的学问。
读的是经史子集里的兴衰成败,如今啊,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外祖父……”
吕臻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干。
他只想和杨广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头,听他说几句闲话也好。
“放手去做,朕的外孙儿何时这般犹犹豫豫。
这天下,是咱们这些爷们的天下,何时轮到李家了!”
杨广沉声说道,嗓音虽然沙哑虚弱,可那股子属于帝王的气势却没有落下。
“好。”
吕臻用力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声哽咽连同千言万语一并咽回了肚子里。
杨广这么一说,他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轻了一些。
毕竟按照他原先的计划,到时候拿下东都,会继续扶持杨氏的人坐在那把龙椅上,做给天下人看。
而他们兄弟几人,则是把军权政权全抓在自己手里。
没有天子的身份,却干着天子的事。
如今有了外祖父这句话,他便可放手去干了。
“杨家也并非都有错,若是有机会,你便饶了他们一命,让他们当个富家翁吧。”
杨广闭了闭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了。
他不是想让杨氏绝了户,毕竟除了杨倓以外,还有一些族中子弟并未参与这场斗争。
那些孩子们什么都不知道,无辜得很,不该跟着一起遭殃。
“好。”
吕臻再次点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字牢牢记住,刻在心底。
随后,杨广不再言语,似是累了一般,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半阖着。
他微微侧过头,将脑袋枕在枕头上,只是默默听着女儿和外孙儿说起外边的事。
杨如意坐在榻沿,说着吕臻在军中如何治军严明,吕晏如何聪明伶俐。
吕晏抢着说他在漠北草原上的见闻,那些漫天的黄沙和成群的骏马。
吕臻则时不时插一句,声音温和而低沉。
可自始至终,杨广的嘴角都洋溢着笑,那道弯弯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这一日,是他这辈子最为开心的日子。
他这一生,少年征战,中年治国。
到了迟暮之年却藏在这个偏僻的小院落里,日日与药罐和孤寂为伴。
可到了临了,还有女婿一家子陪在身旁,儿孙绕膝,笑语盈门,夫复何求啊。
“外祖父,我跟您说,姑母可大方了。
我出漠北草原的时候,她还送了我好几个突厥女子呢。”
吕晏喋喋不休地讲着覆灭铁勒部后见到姑母的事,手舞足蹈的。
说到兴起时整个人都从榻边站了起来,恨不得比划给杨广看。
他讲姑母如何威风凛凛地坐在大帐里头,讲那些突厥女子如何狂野,讲得唾沫横飞,满脸得意。
“突厥女子野性难驯,莫要让她们坏了咱们家的血脉啊。”
杨广说起这话的时候,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杨如意,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吕晏这孩子最怕娘亲了,一旦娘亲不让做的事,他都不敢去碰一下。
毕竟吕晏也不是小孩子了,床笫之事早就知晓清楚。
他这个做外祖父的还是要提点一句,免得日后闹出什么乱子来。
“放心吧父皇,我已经几次三番告诫他了。”
杨如意在一旁开口说道,语气笃定而利落。
还是那句话。
但凡吕晏敢和突厥女子搞出突厥血脉来,她就直接一锅端,全给拉出去砍喽。
她目光锐利地扫了吕晏一眼,吓得吕晏往后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嘴闭上了。
“说起来义成,臻儿,以后你建的王朝可不要和亲啊。”
杨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开了口。
他这辈子心中还挂念着一件事,便是向番邦和亲的旧事。
当时义成公主和亲是文帝时期,他那时尚且年轻,在朝中说了也不算,只能眼睁睁看着义成远嫁塞外。
后来他率领兵马东征西讨,除了彰显大隋兵威、震慑四方胡虏之外,还有一个目的便是杜绝和亲。
和亲对于一个王朝来说,是无法掌控边域的象征。
是将自家骨肉送去异乡换取片刻安宁的屈辱。
而一个真正强大的中原王朝,不惧怕于外族,不献女子以求和。
那才是华夏之强国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