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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小周庄(13)

    村委会。

    几个老人聚在一个房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他们本就觉浅,白天睡过了,晚上就精神一些,却也不敢打牌,只能嗑嗑瓜子花生,胡乱聊点什么,才让夜晚不至于太寂静。

    “梆子那一家儿咋样了?”穿着汗衫的老人把嘴里嚼碎的果皮吐到地上,含糊问着,“他儿媳妇还发着烧呢?”

    另一个大爷把烟斗从嘴边挪开,在脚边磕了磕烟灰,吐出口烟气,眼神虚浮着。

    “还能咋样?孩子还小,她咋敢吃药?硬生生捱着呗。过一晚上看咋样,实在不行了,还是得吃药,孩子搞点米汤看行不行。”

    “……你看这事儿闹的,信了一辈子唯物主义,临老了撞见鬼了!”

    “欸欸欸!咋还犯忌讳呢?梆子一家也搁村委住着呢!要说你回去说!”

    嘴上没把住门的老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朝其他人摆摆手。

    房间里沉默下来。

    咚咚。

    “老平,你就别敲你那烟斗了,敲了一晚上了!烦得很!”

    老平顿了顿,眼珠子往下转,瞥了眼垂在手边的烟斗。

    “妹儿啊,我没敲。”

    何芳愣了。

    她和其他老人一起低头看向老平手里的烟斗,又跟着他抬起烟斗的动作往上移动视线。

    “……那哪儿来的声音?”汗衫老人说出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忽然沙哑起来,“响了不短时间了。”

    待他们凝神去听,那声音却又忽然停了。

    “不像是敲门的动静。”何芳掀起被子,从炕上下来,颤巍巍往外走,“别是梆子那边出事了,咱得去瞅瞅。”

    到了东屋外面,看见屋里的亮光,何芳反而停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敢说话。

    他们岁数大,听支书和小韩的意思,这次是死人办事哩,她振华侄子就是为这个死的。

    按理说,他们不能再和小年轻说话,怕把晦气传过去。

    倒是屋里的人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起了窗栓,想开窗户看一眼。

    “别开窗户!”汗衫老人在后面喊了一句,“梆子,孩子还好吧?”

    屋里的动作停了,紧跟着一声回应:“孩子还好,小春烧还没退,这可咋办啊?”

    “别管这个了,你们有没有听见敲东西的声音?”

    “没!我哄着雯雯呢!她奶奶照顾小春去了,没听见啥声啊?是不是出事了?”

    “不是你这儿就行,你别管其他的,照顾好孩子就行。”何芳安慰了他一句,回头看其他老人,“不是梆子这儿,那是哪儿?”

    他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人问:“老随呢?他咋不在?”

    “他回屋歇着了,说是中午给累着了。”

    “……这老随!”

    他们连忙相互搀扶着往西屋门口赶。

    老随所在的房间没开灯。老平在外面喊了好几声,都是没人应。

    他们只好壮着胆子,推开了房门。

    吱——呀——

    月光顺着门窗涌入,照得屋子里青白一片,又被右侧床边的帘子挡住。何芳进了屋往床边看,伸手掀开床帘。

    帘子里是一张倒挂着的、泛青的脸。

    何芳盯着那张平日里日日见到的脸,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让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脏剧烈地跳着,像是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某一刻却又忽然停住了。

    下一秒,剧烈的疼痛从心脏处迸发,她感觉到一阵心慌发冷,整个房间都开始在她视野里旋转。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一阵子,东屋的门开了,周梆子拎着片裹起的尿布出来,随手扔在了门口。

    他正准备关门回去,却感觉院子里安静得有些奇怪。

    叔伯婶子怎么没说话?

    “平叔?书伯?何婶儿?”

    他试探性喊了喊,没听到回应,心脏就猛地提了起来。

    出事了。

    一定是出事了。

    周梆子咽了咽口水,回头看了眼还亮着的窗户,咬牙往西屋去。

    刚走到院子中央,他就瞧见西屋门开着,里面躺着几个一动不动的人。

    “平叔?书伯?何婶儿?”

    他又喊了一声,软着腿往前走,只看到几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试探了鼻息,也没有感觉到。

    死了……全死了……

    他想跑,腿一软,却直接跪趴下了,脸颊紧贴着水泥地面,感觉到一阵火辣辣辣的疼。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脑袋却转动着,刚好透过床帘下的缝隙,看到了那张倒挂的脸。

    ******

    “怎么回事?”

    灵堂隔壁、和周爱华夫妻待在一起的支书猛地推门出来,第一时间往灵堂里看,看到一切正常,才松了口气。

    “应该是村委出事了。我去看看。”

    最担心的情况恐怕要出现了。

    陈韶站起来往外走,很快就回到村委会,开门就看到周梆子一脸失魂落魄地被他妻子拽着往东屋走。

    老人们全都死在了西屋,全都半睁着眼睛、嘴巴也张开着,像是死前正在尖叫。而他们的脚尖,大致都是对准了屋内、床铺的方向,有一名老人更是直接倒在床边,死之前应该是准备去看床上的情况。

    陈韶轻轻吸了口气,伸手把帘子掀开。

    里面果然是最后那名老人的尸体。

    尸体正躺在床上,两条小腿折在大腿下面,整个脑袋都倒挂在床边。他嘴巴大开着,嘴角已然龟裂,只是血液已经凝固,渗不出血来。血痕从上嘴唇和鼻腔开始,往下延伸,一直淌到那双微微鼓胀的眼睛里,在暗紫色的眼白上蒙上一层蛛网似的红。

    致命伤应该在额头,那里有一整块圆形的、斑驳的伤,高高凸起,黑红色的血痂混着暗红色的肉皮,层层叠叠,铺在青紫色瘤子般的额头上。

    而在尸体正对着的墙面上,大概人上半身的高度,也有一小片圆形的撞击痕迹,干涸的血迹从这块痕迹往下,隐没在床缝里。

    陈韶几乎能想象出他是怎么跪在床上、对着墙面,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活生生撞死的。

    现在,他们有七场葬礼要办了。

    而村子里还有更多六十岁往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