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金光刺破长安城头的薄雾,城外十里坡已是一片人头攒动。
这十里坡本是渭水河畔一处寻常高地,坡势平缓,杂生着大片枯黄的芦苇与几株老松。
此刻晨光初照,薄雾未散,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却已被数千双靴履踏得泥泞不堪。
从坡顶到坡下,黑压压的人影分作数片,如同几头巨兽盘踞,彼此对峙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最东侧,一面绣着「李」字的玄色大旗迎风招展,旗面金线绣成的蟠龙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李家一行数百人皆是玄甲劲装,刀枪如林,李世民负手立於阵前,一袭墨绿长袍,腰悬长剑,神情沉静如水。
其左侧是李秀宁,今日换了一身软甲,马尾高束,手握乌金软鞭,英气逼人。
而立於李世民右侧的,则是一位面红如枣、狮鼻阔口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气息渊淳岳峙。正是李家实力仅在李家老祖之下的天人境高手,李神通。
与之相对的西侧,宇文家的人马一片素白,却是杀气最盛。
为首中年男子身材高大异常,一双眼睛半睁半闭间似有寒电闪过,虽然只是静立不言,可身上却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正是宇文阀之主宇文伤。
其身後跟着宇文成都等一众高手,当日在同阳府皆着白色劲装,腰间悬着的弯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青光,整个人群仿佛一团凝结的冰霜,所立之处,连晨雾都似被冻住。
南面坡上,独孤家的人以紫色为记,独孤阀主独孤峰面白无须,手持一柄玉骨摺扇,看似文弱,实则目光阴鸷。他身後站着数十名紫衣武士,阵列森严,与宇文家隐隐形成持角之势。
北面则是宋家的人马,人数虽比起其他三家人略少,却个个气息沉凝,杀伐之气最重。为首青年面容俊朗,背负长刀,正是宋师道。
四阀之外,坡下还聚集着数百江湖武者,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有江湖中近些年来名声鹊起的独行散人,也有有帮派门徒。
这些人或站或立,或是分散或是三三两两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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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十里坡上,四大门阀的府兵以及武者正手持铁器四处探寻着杨公宝库的入口。
与李家人马相隔不足半丈的位置,梵清惠,师妃暄等慈航静斋的弟子身形如松,每一个皆是白衣长剑。时而有慈航静斋的弟子目光放於十丈外与独孤家相邻的阴癸派等人身上。
尤其是在目光触及到为首的嬉绾以及阴癸派仙侠的掌门,阴後祝玉妍身上时,这些慈航静斋的弟子身上不自觉多了几分凝重。
少顷,梵清惠忽然向着身边的师妃暄传音道:「妃暄,有找到那二人吗?」
面对梵清惠所问,师妃暄目光从山坡下那些人的身上收回来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弟子已经借着「剑心通明」查看了几遍,却没有找到那日的二人。」
梵清惠视线向着山坡下的位置扫了一眼後轻声道:「到了现在都还未出现,看来并非是那二人。」闻言,师妃暄轻轻点了点头示意。
只是不知为何,师妃暄总感觉心中有着几分莫名的不安,使得忍不住再次忍不住向着山坡处那些江湖散人的身上来回移动。
阴癸派这边,祝玉妍一袭黑色的长裙,脸纱半掩,一对秀眉斜插入鬓,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只能看到大半截脸庞,可仅这露出来部份,已是风姿绰约,充满醉人的风情。
将对面梵清惠与师妃暄的反应收入眼中,祝玉妍偏过头看向一边坐在青石上的嬉嬉。
「嫦嬉!你说梵清惠和她那个弟子,现在是在谈论什麽?」
面对祝玉妍所问,嫦嬉目光轻移。
当顺着师妃暄的目光同样扫向下坡那些武者时,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嫔嫔轻笑一声,旋即传音道:「看那白莲花的反应,十有八九是在找那个顾少安。」
听到嬉嬉所言,祝玉妍面容轻擡。
同阳府客栈内发生的事情,嫔嬉在返回到阴癸派的第一时间便告知了她。
对於大魏国现在有名的天骄竞然跑到了大隋国的事情,祝玉妍自然知晓。
微微思索後,祝玉妍低声道:「看他们的反应,也就是说今日那个顾少安可能也会来。」
自小跟在祝玉妍身边,嬉嬉如何不知道祝玉妍所想。
「师父可放心,这一次四大门阀可是都出动了天人境的高手,就算是那个顾少安来了,估计也难造成什麽影响。」
说到这里,嫦嬉顿了顿後继续道:「更何况,上一次在客栈的时候,面对那些慈航静斋的弟子,那二人可没有丝毫的留手,早已经结下仇怨,即便是真的来了,就算不会帮我们,也不可能站在慈航静斋那一头。」
对此,祝玉妍看了嫔嫔一眼:「江湖之中从来没有绝对的事情,对於有些人来说只要利益得当,即便是仇人也能变成盟友,邪帝舍利对我魔门太过重要,也涉及到为师能不能迈入天人境,还是多几分小心为妙。」
嫦嬉闪身到祝玉妍身边挽住祝玉妍的手:「师父放心吧!嫔嬉会尽力将邪帝舍利抢过来,然後让师父藉助邪帝舍利里的功力冲击天人境。」
看着身旁俏丽活泼的棺嬉,祝玉妍眸中一抹宠溺一闪而过,沉声道:「鲁妙子在机关上的造诣极高,一会儿进去之後,不能大意。」
然而,不管是梵清惠还是祝玉妍都不知晓,她们方才所谈论的对象,此刻便混在下坡处那些武者里面。二人今日皆是一袭黑衣劲装,颇显干练。
只不过不同的是此刻二人因为顾少安药物的原因,身高乃至於容貌都有了极大的变化。
这也是为何明明二人并未戴斗笠的情况下,师妃暄以及嫔嬉等人都未能察觉到顾少安与梅绦雪的存在。目光从坡上四大门阀这边收了回来後,梅绦雪环扫了周围一圈然後传音道:「师兄要找的那个不良帅,来了吗?」
面对梅绦雪所问,顾少安摇了摇头,同样传音道:「不良帅来没来暂时还不清楚,但有另外一人,倒是来了。」
说着,顾少安不着痕迹的向着东南方向那三十丈外的密林瞥了一眼。
「另外一人?」
梅绦雪面露疑色,不知顾少安所指。
对此,顾少安缓缓开口道:「宋家家主,天刀,宋缺。」
宋缺的刀道已经是迈入了人刀合一的第三境。
并且对於自身刀念的掌控,也已经到了如臂使指的程度。
按理说,宋缺只要不主动显露自身刀念或是气息,即便是其他天人境并且同样兵道第三境的武者也不见得能够发现宋缺的存在。
可对於能够以剑念融入这十里坡周围的顾少安而言,宋缺体内的刀念气息虽然十分隐晦,却依旧能够被顾少安所感知到。
得知了天刀宋缺竞然跟着来了,梅绦雪不禁讶然传音道:「李家,宇文家和独孤家皆是只出动了一名天人境高手,留下了一名天人境高手坐镇家族,宋家的宋智来了,这宋缺竞然还跟着过来,就不担心趁着宋家没有高手坐镇时,其他天人境高手来犯吗?」
顾少安笑道:「兵者诡也,其他三家门阀担心高手不在容易被趁机而入,宋缺偏偏反其道而行,单单从这一点,就看得出来宋缺在兵法上的造诣。」
就在这时,一道响动忽然从十里坡上传来。
响动虽然不算大,可在场中皆是身怀武功,五感远超常人的武者,别说是这坡上了,即便是坡下的那些武者此时都清楚的听到这声响动。
众人闻声看去,恰好看见坡东南侧一面看似寻常的青黑色山壁,竟是从中裂开,露出一个丈许高的幽黑洞囗。
一股阴冷湿润的寒风从洞内呼啸而出,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腐朽气息与土腥味儿,卷着洞外几片枯黄的芦苇叶打着旋儿冲天而起。
「家主,找到入口了!」
山坡下,带着人挖出洞口的宇文家的宇文士及运转轻功跃至宇文伤的身边,语气微微发颤,整个人都显得有些亢奋。
不仅是宇文士及,此刻四大门阀的其他人皆是如宇文士及一样,纷纷的看向前面那个洞口。在此之前,尽管各方势力齐聚长安,但关於这杨公宝库的消息来得太过突兀,且散布手法诡谲。除了李家外,宇文家,独孤家甚至宋家对於这一次杨公宝库的消息心中都存着三分疑虑,唯恐是旁人设下的陷阱。
若非如此,四大门阀以及山坡那些武者岂会到了现在都还是按兵不动?就是担心事情有诈,从而遭人暗算。
可眼前这山洞的出现,以及那山洞内沉淀了数十年的阴冷气息,足以表明这山洞内却是另有乾坤。鲁妙子亲手建造的杨公宝库,极有可能就是此处。
想到这里,不少人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坡下那近千名江湖的武者更是骚动起来。
然而,随着四大门阀的府兵齐齐上前,这些武者立刻反应过来,立刻安分了下来。
紧接着,李世民,宇文伤,独孤峰还有宋智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
宇文伤开口道:「既然入口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该谈谈了吧?」
面对宇文伤所言,独孤家的独孤峰语气不咸不淡道:「有什麽好谈的?难不成你们愿意将这杨公宝库里的东西一分为四,大家平分不成?下去之後,各凭本事便是。」
此话一出,宇文伤沉默了下来,并未回应。
杨公宝库之所以重要,是因为里面杨素所留的财宝以及兵刃足以打破现在四大门阀的平衡。哪一家能够得到,哪一家就能够在未来的争霸和逐鹿之中占据主导位置,意义重大。
若是一分为四,最後的结果还是和现在一样,四大门阀的实力半斤八两,维持着勉强的平衡。这样的结果,宇文伤不愿意看见,其他三家也是如此。
因此,稍作沉吟後,宇文伤说道:「那好,便依独孤家主所言,下去之後,各凭本事,生死各安天命。话音落下,宇文伤对着宇文博示意了一下,然後带队第一个向着山洞行去。
李家和独孤家也纷纷在李世民以及独孤峰的带路下连同慈航静斋和阴癸派的人进入山洞内。唯独宋家的宋智,依旧还是立於原地,并没有急着动身的迹象。
宋智负手立於坡顶,一袭青衫在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一株紮根於岩缝中的老松。
其身後数百名宋家子弟和府兵立於一旁,刀未出鞘,弓未上弦,唯有那一双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四周。
这沉稳的气度与坡下其他势力的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半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於那些望着洞口、眼睛发红的江湖武者而言,这半刻钟无异於油煎火熬。
终於,一名身着赭衣、背负双刀的汉子再也按捺不住,体内罡元轰然运转,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鹞鹰般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扑那幽深的洞口。
一时间,所有人的视线皆放在这名背负双刀的汉子身上。
有心中嘲弄者,有面露惋惜者,同样也有人面露期待。
然而,面对这名向着山洞而去的汉子,却见这位宋家的天人境高手只是微微擡了擡眼皮,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竟是没有丝毫出手阻拦的意思。
不仅是宋智,周围其他宋家的人也是视而不见,完全没有出手,任由这人身形钻入到了山洞里面。「宋家的人没管!」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剩下的人神色一震。
有了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数百名江湖武者顿时再也按捺不住,生怕落後一步便错过了泼天富贵。
一时间,十里坡上身影攒动,轻功施展时的破空声此起彼伏,一道道人影如过江之鲫般向着山洞涌去。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还算拥挤的十里坡上便为之一空,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几片被踩碎的枯黄芦苇待到人潮散尽,晨光洒落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唯有顾少安以及梅绦雪依旧未动。
仿佛是没想到此刻竞然还有人会留下,宋智目光微转,视线落在顾少安身上,心中多了几分讶然。他早已注意到这两人,从始至终,这二人既没有像其他散修那般躁动,也没有表现出对洞口的热切,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有意思。」宋智心中暗道一声,旋即开口道:「二位,不准备进去吗?「
顾少安擡眸,与宋智四目相对。
他能感觉到,暗处那道属於宋缺的刀念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也在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略微沉吟之後,顾少安轻笑一声,声音依旧还是如往日的温和淡然。
「机缘就在眼前,岂有错过之理?」
说完,顾少安转头看向梅绦雪,「走吧!」
话音落下,顾少安身形微动,并未施展太过高明的身法,只是如同寻常凝元境武者般,带着梅绦雪几个起落,然後如大雁横空没入了那幽深的洞口之中,消失在黑暗里。
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宋智眉头轻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面对杨公宝库的诱惑,竟能忍到最後;面对我宋家的威势,又能不卑不亢。这两个小家伙,胆识倒是不错。」
「等这一次事情结束後,查查看这两个人的身份来历。若是身份乾净,没有与其他门阀纠葛,试试看能不能招揽到宋家里面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这等心性沉稳的人才,难得。」
「属下遵命。」
旁边一名中年男子闻言立刻拱手应下。
吩咐完毕,宋智擡头看了看天色,又似是无意地瞥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片密林,嘴角微微上扬。「走吧!都已经落後了,再晚点,别真被人将好东西揣走了。」
宋智一挥手,宋家所有人整队而行,步履整齐地踏入山洞,竟是如军中行伍一样整齐。
不多时,宋家的所有人也尽数进入到山洞内。
十里坡上,晨风吹过,芦苇摇曳,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过。
山洞内,从顶部细孔投下的微薄光线,在黑暗中拉出无数道朦胧的光柱,光柱里可见细小的尘埃与水汽在缓慢浮动,却照不亮更远处那片深沉的幽暗。
即便以武者超乎常人的五感,在此地也只能勉强看清身前数尺之地。
洞顶不断有水珠凝结,滴答、滴答地落下,在寂静的通道中激起清脆而悠远的回响,配合周围黑暗的环境,让人不自觉的会产生出不安的感觉。
地面湿滑难行,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与泥泞,踩上去软绵绵的,稍不留神便会打滑。
可对於顾少安和梅绦雪而言,这山洞内的黑暗却对二人没有丝毫的影响。
早在去年,顾少安便在峨眉派寻到了那朵差点为峨眉派招来灭门之祸的优檀白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