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折瑜哪里能说话？
大眼睛闪了闪，静静看着盛黛如。
盛黛如依旧柔柔的，“有什么委屈，崔小公子大可说出来。若果真是我错了，我给小公子道歉。”
沉默，只能是沉默。
盛黛如怜悯地笑了笑，“你说不出，可见是自己都知道自己错了。”
旁的孩子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开口：“堂弟他不会说……”
盛黛如就当没听见。
柳叶般得细眉颦起，“既然倔强不肯认错，少不得要请小公子的爹娘来侯府一趟，先生跟前，好好分说分说。”
她心里最清楚，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怕事情闹到先生、爹娘跟前去。
被长辈知道了，好不好，都要挨上一顿打。
故意说这话，刺激崔折瑜。
崔折瑜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听到“爹娘”两个字，瞬间红了眼。
裹在灰鼠皮子大氅里的瘦小身子，微微发着抖。
盛黛如以为他是怕了。
心中甚是愉悦。
看来侯爷说得对。这学塾之事，果然是崔驸马巴结侯府。他家的孩子在侯府不敢放肆。
崔家几个孩子中有人小声道：“堂弟爹娘来不了的，他娘不在……”
盛黛如早就知道，没说什么。
林长安闻言，却不知怎的觉得心口一股子郁气散了出去。
大声道：“原是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怪不得要偷东西吃！”
此言一出，宛若炸了锅！
刚才还委屈得眼眶通红的崔折瑜身形突如闪电一般。
直接扑向林长安。
众人都没料到他骤然发难，一时阻拦不及。
唯有盛黛如离林长安近。
为了躲，脚踝一歪，身子径直往地上倒去。
竟是摔了。
反应过来，盛黛如只觉自己在孩子们面前丢了大人！一点红浮上面皮。
不过区区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也会仗着崔家的势欺负人！
盛黛如一手钳住崔折瑜后脖颈，把他拉开。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竟是要照孩子脸颊上劈去！
“住手！”
一道声音自馔堂门口处响起。
脚步声纷至沓来。
崔折瑜抬头，见是盛宁，身子微微一僵。
他年纪小，可也知道林长安是盛宁亲生孩子。现下，自己打了他……
青岫低声向盛宁讲解眼前现状，盛宁也看得清楚。
她白茫茫的眼睛转向盛黛如。
“表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凭多大的威风，也不该在学塾里逞。”
见盛宁来了，林长安猛地一愣。
一句“娘”已到了口边，被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下去。
昔日，他在温家族学读书的时候，被人知道自己的娘是瞎子，遭人瞧不起。
糟糕的记忆涌现上来，林长安一言不发，缩到盛黛如身后。
盛黛如如何不知道林长安心思？
她侧了侧身子，索性挡住林长安。还在想着如何敷衍盛宁。
却只见盛宁直奔崔折瑜而去。
崔折瑜身上都绷紧了。若是侯夫人也要打他，罚他，那他宁可……
下一刻。
一双白皙的纤手从藕荷色妆花褙子中探出，轻柔地扶起崔折瑜。
“可打着了？哪里疼？”
饱含着担忧的声音。
那双手上下摸索着，轻轻掸去了身上的灰尘。
崔折瑜愣了愣，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确认了孩子没受什么伤。
盛宁才牵着他的手，直起身子。
“怎么回事？”
崔家孩子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是林长安先动手的，有辩解崔折瑜没偷东西的。
到底都只是年幼的孩子，事情讲得乱纷纷的，盛宁也听得不甚清楚。
林长安要装不在场，不敢出声。
情急之下，一脚踹在伴读身上，用口型无声地：“你说！”
“是、是！”
犯了大错，伴读也骇得脸色苍白。
却只得跪下，“小的回侯夫人的话。此事原是、是……想是崔家小公子新来，在馔堂里拿错了侯夫人给咱们家小世子的餐食，小世子前去讨要，那孩子倔强不给，又不分说。才……”
意思是崔折瑜的错。
崔折瑜有些急，可他说不出话，就算比划手势。
想必侯夫人也不懂。
她不会相信……
下一刻，却只听盛宁淡淡道：“崔小公子没拿错餐食。”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他也没有错。”
一锤定音。
伴读：“可、可是……”
“你不明理？”盛宁看向他，“谁先动手，就是谁的错。”
是林长安的错。
闻言，林长安再也忍不住了，嗓音尖锐，“凭什么？”
凭什么崔家那孩子一个外人，能吃娘做的药膳？
他凭什么？
林长安突然觉得委屈。
那药膳的模样，他一眼就认出来出自娘的手笔。
难吃极了！娘求他，他都不吃。
可，凭什么给外人吃？
他不要！他不要！是他的东西，娘不能胡乱拿出去给别人！
听见林长安的声音，盛宁却一眼都没多看他。
反倒看向盛黛如，“倒是你，表姑娘，你来此处做什么？”
盛黛如柔柔答道：“是安儿的书童儿年纪小，不经吓。见出了事，去请我过来。我是担心安儿。”
林长安出事，第一时间差人请她这个表姑娘，不请盛宁。
足见她在林长安心目中位置，早已压过盛宁这个瞎子娘。
盛黛如得意。
不想，盛宁听了，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既然表妹是为林世子来的。他做错了事，表妹也该替他致歉。”
盛黛如一愣。
林长安先不干了。他挡在盛黛如身前，向盛宁大盛道：
“不许你欺负如姑姑！安儿不许！”
“安儿”两个字，他叫得格外大声。
娘应该听出来他的意思了吧？
可盛宁依旧不看他，视他为空气。只淡淡对盛黛如：“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侯府家规，无故毁打兄弟者，杖责二十，跪七日祠堂。林世子可认？”
听见要罚得这么重。
林长安又气又怕，“娘！”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所有孩子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林长安。
先前都以为盛黛如是林长安的娘呢。
明明是自己说漏了嘴。察觉到众人目光那一刻，林长安还是觉得身上每一次肌肤都被火烧一样，羞耻得发烫。
糟了！
又被同窗知道，自己的娘是个瞎子！
又要被人瞧不起……
怪娘！
都怪娘！
林长安眼角烫得发疼，怨恨地看向盛宁，“谁叫你来的？我不要你管我！不要！我不要你！”
这些话，对每一位母亲来说，都是锥心之痛。
崔折瑜忍不住攥紧了盛宁的手，轻轻摇了摇。
没想着盛宁会有回应。
不想她轻柔的声音响起：“别怕。不是你的错。”
盛黛如眸光一闪。
突地大声委屈道：“姐姐，受委屈的明明是安儿，你却这般偏颇！如儿实在看不下去，你、你是怎么当这个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