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在山谷中擂响。

    赤颅双目赤红,脸上的肌肉扭曲,咆哮的声音在喉咙里滚过,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

    “杀!”

    他一马当先,手中那柄磨得雪亮的弯刀,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三千黑山部的勇士,紧随其后。

    他们呐喊着,挥舞着兵器,像一股黑色的浊流,冲向红蛇部那座扼守在谷口的营寨。

    箭矢如雨,从寨墙上泼洒下来。

    黑山部的战士们举起简陋的皮盾,阵型散乱,有人中箭倒下,发出凄厉的惨叫,更多的人却像是没头苍蝇一样,挤作一团。

    声势浩大。

    杀气腾腾。

    可那股冲锋的势头,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泄掉那么一口气。

    仿佛一拳打出,却在离敌人面门一寸的地方,软了下来。

    山寨高处。

    一座由巨木搭建的望楼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

    一名身段妖娆的女人,正斜倚在虎皮软塌上。

    她身着紧窄的红色皮甲,长腿交叠,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指间,夹着一只盛满猩红酒液的银杯。

    她看着山下那场乱糟糟的“激战”,红唇勾起,发出一声轻佻的嗤笑。

    她就是红蛇部的首领,红夫人。

    “夫人。”

    一名脸上绘着蛇形图腾的头目,躬身站在她身后,语气有些紧张。

    “黑山部的人,跟疯了一样。”

    红夫人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猩红的酒液在杯壁上荡漾。

    “疯?”

    她抿了一口酒,伸出舌尖,舔去唇角的酒渍。

    那动作,带着一股野性的魅惑。

    “你看他们那样子,也配叫疯?”

    “不过是一群被唐人吓破了胆,又想在咱们面前找回点脸面的可怜虫罢了。”

    她将目光投向赤颅那状若疯狂的身影,眼神里满是轻蔑。

    “废物。”

    “投了唐人,连骨头都软了!”

    几轮冲锋下来。

    山寨前,已经躺下了百十具黑山部勇士的尸体。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在山谷中弥漫。

    赤颅的坐骑被一支箭射中,悲鸣一声,轰然倒地。

    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时,身上的皮甲已经沾满了泥浆。

    他看着自己的人,在寨墙下像没头苍蝇一样冲撞,伤亡越来越大,阵型已经彻底崩溃。

    “撤!”

    “撤!都给我撤回来!”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狂怒。

    他一把揪住一名还在往前冲的亲卫,那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茫然,还没反应过来。

    噗嗤。

    赤颅手中的弯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膛。

    “谁敢再上!老子先砍了他!”

    他状若疯魔,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黑山部残存的士气。

    赤颅第一个调转方向,甚至顾不上去找一匹新的战马,就那么带着一身泥水,连滚带爬地向来路溃逃。

    “哗——”

    整个黑山部的阵线,瞬间崩了。

    兵败如山倒。

    他们丢下手中的兵器,扔掉碍事的盾牌,连那面象征着黑山部荣耀的巨大战旗,都被人随意地丢弃在泥地里,被无数只脚践踏。

    狼狈。

    不堪。

    溃不成军。

    “哈哈哈哈!”

    望楼上,红夫人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银杯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

    “追!”

    她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山谷的喧嚣。

    “杀了赤颅!”

    “拿下那个什么狗屁神女的人头!”

    “传我的令,所有人,都给我压上去!”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西南的天空。

    “从今天起,这片群山,都将是我们红蛇部的天下!”

    沉重的寨门,被缓缓拉开。

    红蛇部的战士,像一条被放出囚笼的巨大毒蛇,嘶吼着,从寨口汹涌而出。

    他们士气高涨,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功勋的渴望,死死咬住前方那支正在狼狈溃逃的“败军”。

    山谷另一侧,与战场遥遥相望的密林高处。

    叶轻凰趴在一块被藤蔓覆盖的巨石后,手中的千里镜,稳得像长在岩石上。

    她将山谷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赤颅那堪称完美的“表演”。

    看着红蛇部那条贪婪的长蛇,倾巢而出,将自己最柔软的腹部,完全暴露在空旷的谷地里。

    看着他们,一步步踏入那片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名为“碎石滩”的坟场。

    郭开山留下的那六百羽林卫,就埋伏在那片死亡之地的两侧。

    只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

    山谷的东西两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扬起了两股巨大的烟尘。

    来了。

    叶轻凰的眸子,微微眯起。

    烟尘之中,苍狼与金蝎的部落旗帜,若隐若现。

    如同两把巨大的钳子,正从两翼,朝着被拉长的红蛇部队伍后方,高速合拢。

    一切,都和计划一模一样。

    赤颅败得恰到好处。

    红夫人蠢得恰如其分。

    苍狼与金蝎的“援军”,也来得正是时候。

    叶轻凰缓缓放下千里镜。

    她那张在林间光影下明明暗暗的脸上,没有半分即将大获全胜的喜悦。

    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伸出手,握住了靠在岩石上的虎头大戟。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鱼儿……”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林间的风。

    “都上钩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再次举起千里镜。

    镜筒里,那两股奔腾的烟尘,发生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偏转。

    东面的苍狼部,没有按照“盟约”去包抄红蛇部的后路,而是突然提速,锋锐的矛头,绕过战场,直指……此刻已是空巢的红蛇部山寨。

    西面的金蝎部,同样做出了令人费解的选择。

    他们的骑兵队伍,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目标,同样是那座门户大开的营寨。

    那不是救援。

    也不是合围。

    那是两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鬣狗,绕开了正在搏杀的狮子,不约而同地,扑向了狮子巢穴里,无人看管的幼崽。

    叶轻凰慢慢地,放下了千里镜。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

    那不是笑。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弟弟叶长安在临别前,和她说过的话。

    “我看,是分赃大会才对。”

    这盘棋。

    原来,比她想的,还要大。

    也比她想的,还要有趣。

    她站起身,那高挑的身影,在林间的阴影里,像一尊即将苏醒的杀神。

    虎头大戟,被她扛在肩上。

    她转头,看向身后那六百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羽林卫。

    “不等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令。”

    “开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