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漫长无尽头的潮水。
陈沂在潮水中跌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和疲乏,他在陌的酒店睡了个好觉,直到感觉被子一阵冰凉才终于惊醒。身空无一人。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自己又陷入某种幻觉中,室内是黑的,窗帘还是没开,他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空调的热风并不能解开空气里的冷,被褥还是冰凉的,像是刚才的情热也是幻觉。
陈沂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迟来的无力和疼痛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
可是这里太冷了,陈沂不受控制地发抖,在恍惚间下意识在寻找什么东西。
晏崧不在。
温度和寂静都告诉他,这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瞬间或许也只是需要一觉睡醒,梦里温暖如夏,像早上醒来热的面包和咖啡,晚上窝在沙发里的啤酒,呼吸交缠,在这样冷的日子里,梦里的温度是热的。可充斥在陈沂面前的,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黑暗。
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陈沂若有所觉,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他满怀希望地快速推开门,映入眼帘地却是一个陌的人脸。
服务见他的表情也愣住了,不确定地说:“您好,有位先这个时间叫了晚餐。”
陈沂全身一个激灵,一瞬间醒了,他不着痕迹地往后躲了躲,快速整理好表情,说:“谢谢。”
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这样哑。
晚餐是酒店定制的,味道很好,但是陈沂没有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天已经彻底黑了,雨竟然下了一天。
窗帘拉开,外面有整个城市的各种颜色的光照进来,陈沂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推开门,带着雨水的潮湿。
陈沂恍然回过头,和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晏崧起了一个大早,神态上是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晚上他又要了人两次,早上起来简直是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气起来。
他有些后悔这么晚才让陈沂过来,有那个协议在,他根本不必在乎陈沂那个所谓的工作,那工作也并不重要,他完全可以养着人,不用陈沂出去做任何工作。
要是有足够的物质,还会有人想工作吗?
这个念头一动就在晏崧心里不可抑制地增长。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拿出一条领带。
陈沂坐在那静静看着他。
晏崧低头尝试系着,嘴上说:“今天的发布会全程直播,媒体很多,很重要,所以才在n市准备这么久。发布会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陈沂点点头,“嗯。”
他看着晏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领带上翻动,晏崧今天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西装裤下若隐若现的衬衫夹是在他的视线里带上的,连接着黑色的袜子和外套里白色的衬衫。而那双手一晚上都在他身上驰骋,从前他会很仔细地观察晏崧的每一个关节,现在连看这个他都会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晏崧努力片刻后松开手,抬头对上陈沂的视线,说:“你在看什么?”
陈沂脸色微红,有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
“没什么。”他欲盖弥彰。
晏崧凝视了他一会儿,片刻后突然走到了床边。
陈沂后知后觉地看着面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因为走动,他腿上的衬衫夹更加明显,他不敢再低头看,只好仰起头,这样正好对上晏崧低下来的头。
他在床上坐着,在一个雨后的晴天里,有阳光穿过窗帘照进室内,陈沂觉得那些潮湿的东西在慢慢消融,凑近了他闻见晏崧衣服上有新衣服的香气,然后他看着晏崧慢慢低下头,一道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陈沂以为晏崧要吻他。
这段时间,他习惯了亲吻,习惯了晏崧随时随地的情/欲,习惯了默不作声地承受。
所以陈沂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晏崧在他耳边笑了一下,含着笑说:“你会不会系领带?”
陈沂倏地睁眼,窘迫爬了满脸,一时间觉得整个脸颊像是火烧一般,没想到晏崧此时此刻就凑在他面前,趁他睁眼的瞬间突然吻了上来。
阳光不知不觉偏移到两个人中间,陈沂仰着头承受这个吻,不论是现实还是幻想,这是第一次接吻时他可以见到阳光。
光明正大的阳光。陈沂觉得这次很不一样,这件小事在他心里成了一个里程碑。许久晏崧才放过他,哑声说:“帮我系领带吧。”
陈沂系得领带毫无技巧,是绝对不合格的。但晏崧没吭声,默默看着陈沂低着头,现找的教程,学得认真。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客气道声谢之后转身出发。
他一出门就见助理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助理急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这位要君王不早朝,还好晏崧面不改色地出来了,只是唇色异常红润。
助理默默松了一口气,忙不择迭地向他汇报情况,发布会场地距离场地半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他都在处理各种事情,没人注意他系得混乱的领带,一直到到了会场,连晏崧也忘了这茬。
他还没走到后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和几个行业熟人打了招呼,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张诗文。
张诗文穿得得体大方,她已经投身工作,这次发布会她就出了一份力,和英华一起算是主办方的人。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晏崧面前,笑意盈盈地打招呼,熟捻地抱怨,“怎么才过来。”
晏崧皮笑肉不笑,“有点事情。”
张诗文全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晏崧打结的领带,直接上手帮他解开,姿态熟练地重新系上,是个完美的结,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注意到来往宾客都在注视这里,还是没躲。
他身后,许秋荷也姗姗露面,和旁边的某位合作伙伴调笑,那位祝福她好事将近,双喜临门。
许秋荷笑笑,纤细的手抚着肚子,看向晏崧的眼睛透露着满意,说:“是,最近也该选一巡选好日子,把孩子的事儿定下,到时还要请您赏光。”
晏家和张家联姻的消息快传遍了他们整个圈子,而陈沂在路上一无所知。
他漫无目的地在n市的大街上闲逛,昨夜下的雨还潮着,路边是被打湿的叶子,一走一过一阵水洼,一辆辆车穿过漏出一地的尾气,陈沂刚出门裤脚就被泥点打湿,他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陈沂站起身,放弃,他走的不远,n市的道路和h市很是不同,路旁的梧桐树可以遮蔽整个道路的天光,像是上个世纪就栽在这里,路边时不时走过一个个既有年代又精致的洋房,走过去才发现这是个景点,里面可以供人参观,是民国时期的建筑。
休假期,恶劣的天气阻挡不了人旅游的热情,连这种随地的景点都不少人参观,陈沂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墙上的藤蔓已经布满了整个墙,只是因为冬天已经枯萎,他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快速走了过去。
再过一个马路,路上人更多,车堵了一片,一群人在前面不知道在排队做些什么。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陈沂才发现这群人竟然是在排队拍照。
拍立得一个跟着一个,像是流水线。
这是个大下坡,地下是一个书店。不知怎么这样火热,陈沂想进去逛一逛,半路被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拦住,说:“帅哥,拍照吗?”
陈沂不明所以,“怎么都在这里拍照?”
“这牌子今晚就要撤掉啦,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人火急火燎地说:“拍照排队啊,排半个点就差不多了,过一会儿工人就来了以后都拍不成了呀。”
他说着就扯过胸前的二维码让陈沂扫,只可惜还没等陈沂反应,一队警察已经冲进来疏散人群,有工人爬着梯子上去,书店的牌子转瞬间就被撤下。
陈沂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几年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好像就知道这里。
那时候他还在畅想以后工作了有钱了有时间了可以全国各地逛一逛,他不喜欢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偏爱这类安静的没有人的地方。时过境迁,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期待,如今阴差阳错地走过来,竟然正好碰见这地方的陨落。
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色原来并不会永远等在那。
所有东西都不会永远存在,可为什么自己这样笨,这些年一直在原地呢。
陈沂随着疏散的人群走了,书店因为聚集的人太多关门,他还是没能有机会逛一逛自己向往的地方。
新的一年在当天晚上来临,陈沂在从书店离开时就回了酒店。
晏崧很晚才回,他喝了很多酒,回来时候心情不佳。
陈沂以为是发布会出了事情,他在晏崧洗澡的时候看了手机新闻,发现新闻的报道都是喜讯,发布会大获成功,网络上都是媒体的转发。
他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晏崧披着浴巾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滴着水。
水一路沾/湿在地板,又滴到床单,最后缓缓滴在陈沂的后腰,他好像被烫了一下般一抖,但还是没挣扎。
屋里很快只剩下最纯粹的声音,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
晏崧停顿了一瞬,看了一眼窗外,片刻后继续动作。
许秋荷的话犹在耳侧,她说:“我知道你房间里面有人在,这些小事我不在乎,只是不要让张小姐不高兴了。”
晏崧沉默片刻,说:“我明白,玩玩而已。”
一切本来也都是有尽头的。
陈沂意识混沌,直到窗外一阵一阵的亮光才意识到新年到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晏崧回来会不高兴,也不懂为什么那条早上自己系的领带,进来那一瞬就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知道,好像真的过了好多年,自己竟然还在原地。
第52章 心甘情愿
忙过期末,寒假来临,学校里很快空无一人,到处充满了萧条。
h市风尤其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沂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他拖拖拉拉拿行李箱去高铁站,这次目的地是首都。
出租车寒风一吹,他心里只有麻木。
这一个月他经常出入高铁站和机场,在各地辗转。没什么正事,不过是因为晏崧一个电话,他就得不论跨越多少公里的赶过去。在家里的浴室清洁好,他需要从家里赶到机场,再从机场到晏崧的酒店,每一个陌的床上,也算是三点一线,再没有别的活。
他需要把自己整理好,整理到随时能使用的状态,然后眼巴巴地送上门。
辗转,然后不知羞耻地承受。
他的免疫力越来越差,身上炎症多发,有时候是眼球,有时候是牙齿,有时候他一觉睡醒觉得四肢是那样沉重,连在床上坐起来都格外困难,更别提要清理。于是在某天他发烧到四十度,勉强给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在陌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直到晏崧回来。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以前在肮脏房子里接客的人,不需要知道爬上自己床的人是谁,只需要顺从地张/开身体。可他和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是谁,更知道无论何时无论怎么对待,自己的心脏还是会为那个人跳动。
热烈地只为那个人跳动。
但他和那些人又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要求,每次跨越很远距离赶过去时,他通常会在第二天早上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钱一次比一次多,像是嘉奖,再说难听一点,其实也可以是嫖资。
晏崧对他从未掺杂过什么杂质,他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不会对自己产感情,陈沂觉得自己对于晏崧来说只是某种满足/理/需/要的工/具,并且还是随叫随到,没那么好用的。
那天晏崧回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在发烧,只是觉得陈沂这样烫,他有些爱不释手。那晚上他发反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直到陈沂发/着抖着求/他,不要*在里/面。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清/理。
晏崧停顿了一瞬,忍/得/额/头全是青筋,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很不高兴,还是遵从他的意见,说,既然这样,下次先准备好东西。
从那次开始陈沂的行李箱有一格专门放这种东西,陈沂不懂什么尺寸,更不懂材质,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晏崧橡胶过敏,那天他们没有没有做,难得的自从开荤后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
陈沂却总觉得少些什么。
他时常想是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贱,做的时候他难过这是一场交易,不做的时候他又心慌、害怕晏崧对他失去兴趣。
从前他无比渴望的,能和晏崧再见面,能和他有接触,甚至于所有旖旎的想法都实现了,不是该高兴吗,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陈沂不明白。
照镜子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出来自己,觉得这个人好陌。那天他看着镜子很久,直到觉得全身发冷和诡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他知道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开始的喜欢就是错的,甚至从一开始他喜欢上同性也是错的,到现在是大错特错。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他应该远离这样的痛苦,远离患得患失,远离这一切错误的源泉。
但他做不到。
自轻自贱的同时,陈沂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
直到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树上的叶子一点不剩,商场里摆上了喜气洋洋的对联和年货。陈沂才意识到年关将近。
没有在h市待上几天,他终于在过年前半个月坐上北上的火车回了家。
他拎了一大堆东西,踩着昨晚上新下的积雪,尽量装作喜气洋洋地样子推开家门,可看到张珍那一瞬间他还是鼻头一酸,张珍更瘦了,脸上肉眼可见的布满了老年斑,陈沂在家里闻见了腐败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从前嚣张跋扈的女人和现在蜷缩在床上连动一动都费劲儿的病人在他眼中仿佛是两个人,陈沂觉得陌,这座充满他儿时记忆的房子也变了样。
从前张珍是个勤劳又热爱活的女人,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从邻居家剪下来的分叉移栽过来的,侍弄得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一阳台都是花香,但是现在阳台上只剩下了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那里面有植物的时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白雪覆盖了一切,包括园子里的黑土。院子内是还没来得及除掉的草,雪一层又一层堆了很多,没有人肯为他们打扫,时间定格了,人却在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