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有苏大人颁布的新规, 温玉不必再费心将自己打扮成男子,便能领着几个孩子,堂堂正正地踏入举办文会的禄园。
今日上天作美, 碧空如洗, 微风和煦, 禄园内更是景致宜人。
佳木葱茏,繁花似锦, 亭台楼阁掩映其间,一道清溪从建筑间潺潺流过, 蜿蜒曲折, 水声叮咚作响,平添了几分雅趣。
别说他们几个, 便是温玉自己, 初见之下也不免心神一荡。
在现代影视城里看的复原风景, 始终没有亲眼在古代见证一番来得真实。
三个少年人看得呆了,眼中既有惊奇, 也有一丝闯入陌生之地的怯怯。
这里素来是达官显贵的私享园林, 往年文会,寻常百姓别说参与其中,便是靠近观望都难。
此刻,虽然得了准入的恩典, 许多初次踏入此地的游人仍不免小心翼翼, 步履轻轻, 生怕足下生尘, 踩脏了那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
好在苏大人的安排极为细致周到, 园门处便有差役和善地引导, 清晰告知他们哪些区域可随意游览, 哪些地方需止步禁入,并发放了绘有简易地图的纸条。
既得了指引,进去以后也没受到阻拦和训斥,游客们渐渐放松下来,园内很快便洋溢起欢声笑语。
草坪上有孩童的纸鸢高飞,花树下有少年人的秋千悠荡,热闹非凡,倒真像是某个热闹的佳节。
温玉在门口排队等候的时候,听见有人对此新规仍存疑虑,低声议论着:“人人都能进,这投票岂非能反复投?若有人蓄意刷票又该如何?”
她也有几分疑虑,这样的规则,该怎么做到绝对公平呢?
可没过多久她就明白了。
对此,那位苏大人显然早有对策。
每位入园者皆可领到一张特制的票纸,上面盖有禄州府衙的鲜红官印,这便是稍后投票的唯一凭证,一票一人,做不得假。
若有人意图仿造,私刻官印可是重罪,一旦抓到是要掉脑袋的。
原来如此。
温玉不由得感叹了一句,这位苏大人可真是个奇人,居然能在古代想出这么创新的方法。
“阿姐,那边就是内园了吗?”温青时扯扯她的袖子。
温玉放眼望去,的确,目光尽头有一道小门,和他们所处的地方由一道彩绸隔开。
她看过告示上写的规则,手持邀请函的参会学子需进入内园的藏书楼作答,而观众则只能在外园活动。
“咱们过去吧。”温玉笑道。
比赛时间定在辰巳之交,眼看还有两刻钟就到了,虽然不急,但几个孩子都赞成提早一些到场。
温玉带着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忍不住分心看了几眼。
路边不仅有售卖笔墨纸砚的精致小摊,竟还设有猜灯谜、飞花令等雅致游戏,氛围热烈,与上元灯节相比也不遑多让。
亲眼见到这番周到安排和开放景象,温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大人,不禁又添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见几个孩子探头探脑,她停在小摊边,给三个孩子都买了枚文运符,佩在身上。
她笑道:“阿姐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行至内园入口,一名面容严肃的门卫伸手拦住了她:“诸位,请出示邀请函。”
他的目光特意在温玉身上停顿了一下,语气刻板地补充道:“女眷请留步外园等候。”
温玉的心提了一下,目光扫过身旁三人。
青衣纶巾,眉眼干净,举止虽稍显紧绷,却并无明显破绽。
只见温青时上前一步,从容递上邀请函,嗓音清朗平稳,听不出任何性别特征:“温青时、林岚、温越。”
她身量已显,扮作少年郎恰是挺拔清秀的模样,加之那一身掩不住的书卷气,门卫果然未起疑心,核验无误后便递过名簿让她签字。
温青时执笔,落笔稳健,字迹清峻。
那门卫瞥见,不由低声啧叹了一句:“好字!”
签罢,温青时回头与温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便领着二人转身步入内园,背影决然。
温玉留在原地,心下盘算:文会答题过程冗长,有足足好几个小时,好在听说这里中午会提供餐食,还是从城中最好的酒楼请来的大师傅掌勺,参会的考生们饿不着。
她既然已经把人送到,便不用在此空等。
对了,她还与宁盛安约好了要去那边下注的摊子,给几个孩子押个彩头。
去晚了怕是占不到好位置了。
想到这件事,她转身就想离开。
不料刚走几步,却差点和一个疾步而来的人迎面撞上。
温玉往旁边躲了躲,侧头望去。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老气的深色衣袍,面容倒算周正,只是眉头紧锁,嘴唇也抿成了冷硬的直线,浑身透着一股古板严肃的气息。
他虽然差点撞到人,脚下却丝毫没有减速,仿佛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
他的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厚重书卷和行李的小书童,正追得气喘吁吁,连声哀求:“少、少爷……您慢些,等等我……”
“如此重要时刻,岂能慢慢来!”那人头也不回,语气急躁,“上次便是迟了一步,让那姓顾的抢到先机。他必然是在主考官面前卖弄了口舌,才压了我一头!此次我断断不能重蹈覆辙!”
姓顾的?
温玉心下一动,立刻猜出了此人身份。
想必,他就是众人口中那位和顾鸣齐名的陆成舟了。
她忍不住借着旁边小树林的掩映,悄悄跟了过去,想听听他们到底要说什么。
那小书童好不容易追上他的步伐,疑惑道:“可是少爷……今年苏大人不是改了规矩,由大家投票公选吗?主考官的喜好,应该也决定不了胜负吧?”
“哼,你这就是愚见!”陆成舟嗤之以鼻,语气万分笃定,“什么大众评审,不过是苏临收买人心、沽名钓誉的幌子罢了!”
“文会传承多年,自有法度,魁首花落谁家,岂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升斗小民能够置喙的?依我看,早早露面,在诸位大人心中留下才思敏捷的印象,方是上策!”
小书童哪敢反驳,只得连连点头:“少爷高见,少爷高见……”
“你且看着,我已提前半刻钟抵达,此番必能拔得头筹,抢占先机!”陆成舟自信满满,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他这份早早抢占先机的得意,却在看到签到簿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愕然发现,簿子上方竟已端端正正写着三个陌生的名字!
“温青时、林岚、温越?”陆成舟拧紧眉头,“城内有名有姓的学子我皆识得,这是何处钻出来的乡野村夫,也配来此?”
一旁的守卫闻言,一板一眼地解释道:“陆公子,苏大人有令,广开才路,此次特地从城外延请了不少通晓文墨的学子一同与会。”
“荒谬!”陆成舟勃然大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玷污,“那些粗鄙之人,见识短浅,出身卑贱,让他们踏入这文墨清雅之地,简直是辱没斯文!苏大人到底……”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那守卫脸色也沉了下来,硬邦邦地打断:“陆公子,小人只负责查验签到,大人物的思量,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请您莫要为难小人。”
陆成舟被噎了一下,强压怒火,悻悻然签下自己的名字,拂袖便要入内。
“且慢,”守卫抬手拦住他身后的书童,“陆公子,按新规,随从不得入内园。”
“去年尚且能带,今年为何不行!”陆成舟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守卫面无表情:“苏大人明令,为防舞弊嫌疑,随行人员一概不得入内。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陆公子您……没看吗?”
躲在旁边暗中观察的温玉默默吃瓜,一言不发,脑海里的弹幕却早已刷得飞起。
【大人,食大便啦!(狗头.jpg)】
【陆公子:我预判了规则。苏大人:我修改了规则。】
【气不气?哈哈哈哈姐就喜欢你看不惯又干不掉的样子!】
【打脸预告:你现在鄙视的,等会儿就是你高攀不起的!】
【@温玉姐!想想办法把摄像头怼进去啊!我要看现场直播!急急急急急!】
【+1+1!看不到青时妹妹大杀四方我好急!】
温玉:“……”
抱歉,这个直播镜头是跟着她的,她也进不去啊!
“……罢了!”陆成舟确实没细看那劳什子告示,被守卫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憋着一肚子火气,闷头往里走。
没走几步,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猛地指向里面的三个身影,回头对守卫怒斥:“你看!那人为何能带着两个书童进去?莫非这规矩是专为我陆某设的不成?”
几人循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温青时正领着林岚和温越向楼里行去。
远远望去,三人皆作学子打扮,步伐一样沉稳。
或许是因为温青时比另外两人大上几岁,个子也高出一截,让他有了这样的误解。
守卫显然对这位胡搅蛮缠的公子哥有些无语,耐着性子解释:“陆公子,那三位是更早签到的考生,并非书童。”
“考生?”陆成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蔑地打量着他们的背影,嗤笑道,“原来是那三个不知所谓的……瞧那身量年纪,怕是毛都没长齐,合该在家玩泥巴才是,跑来文会凑什么热闹?”
“少爷……”书童生怕他说错话,在一旁不安地小声劝阻。
“呵,不足挂齿。”陆成舟却像是忽然找回了优越感,神情骤然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三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若连这等货色都需忌惮,我陆成舟也不必在这禄州文坛立足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挺起胸膛,仿佛已将魁首之名视为囊中之物。
“等着吧,今日能折桂者,舍我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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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换新榜了,想要一百个收藏[可怜]
☆、第26章 是穿越者?
与温青时预想的不同, 过了内园的门卫,藏书楼的入口处竟还设置了一道关卡。
几名身着统一考务服制的人员在门前肃然而立,抬手拦下了她:“止步。抬起双臂, 接受检查。”
温青时的心猛地一跳, 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搜身吗?难道……她们的身份要被发现了?
那考务官的手法却异常利落, 只快速检查了她的袖袋和衣襟是否夹带字条,便挥手放行, 并没有留意她的乔装打扮。
紧随其后的林岚和温越,也经历了同样的检查。
接着, 她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也被尽数收走。
考务官公事公办地给几人解释道:“考场里已备好全新文具, 这些随身之物,考试结束归来时自会奉还。”
几人点了点头, 走进藏书楼, 心中不免暗忖:这文会的规矩, 竟严密得……恍如科场。
从前听兄长们讨论过文会的规矩,在温青时印象中, 里面会坐着禄州府的官员和大儒们。
她原以为进了门, 会被引至某位大人面前,心中正预演着拜见的礼仪,却被考务官径直带入了一间空旷无人的静室。
室内仅仅摆放着数张桌案,别无他物。
“开考前, 请各位学子于此静候。时辰一到, 我们自会引领各位前往各自号舍。”考务官交代完毕, 便转身离去。
温青时几人面面相觑, 好奇于这与往常不同的规矩, 却也没说什么, 自行寻了位置坐下。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不多时, 外间有脚步声响起,一位神色严肃而气质古板的公子哥大步迈入,正是陆成舟。
他目光扫过温青时三人,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嗤笑,摇头自语:“呵,如今这文会的门槛,真是愈发低了,什么山野村夫都能登堂入室。”
温越年轻气盛,当即按捺不住,反唇相讥:“这位公子,对初次见面之人恶语相向,这便是您引以为傲的修养与造诣吗?”
陆成舟被一噎,随即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我陆成舟历届文会皆在榜上,从未见过尔等粗鄙之人!”
“苏大人开恩,允你们进来见见世面,已是莫大仁慈,竟还不知收敛?”
“你——!”温越气结。
温青时却轻轻按住他手臂,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成舟,声线冷淡如泠泠清泉:“文之高下,从来在笔墨文章,不在口舌之争。”
她稍作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刺人:“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今日仅是一介文会,公子就以禄州府人身份轻慢我禄溪村人,他日若赴京科考,在真正的京畿才俊眼中,公子与今日你所轻视的‘乡野村夫’,又有何异?”
“但愿到那时,公子亦能如今日这般……‘豁达’。”
陆成舟像是被瞬间戳中了痛处,脸颊涨红。
他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生怕打了自己方才的脸面,只得愤愤拂袖,强撑道:“狂妄小儿!我不与你一般见识!”
温青时却不急不恼,反而缓缓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听闻公子今年已近及冠?”
“下次文会,便超龄无法参与了。此次机会,的确……珍贵无比。”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了点关切的意味。
明明她的言语寻常,陆成舟却硬生生从中读出了几分挑衅,仿佛对方在无声宣告:“可惜啊,今年的魁首,与你无缘了。”
这口闷气堵在胸口,始终发不出来。
直至后续被邀请的学子陆陆续续到来,其中有些和温青时等人一样的陌生面孔,亦有几位城中书院的旧识。
陆成舟望了望,没看见他要寻的人,脸色始终阴沉如墨。
顾鸣那家伙呢?怎么还没到?
他几乎盼着那老对头出现,好将一腔邪火发泄出去。
然而,直到临近开考,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姗姗来迟。
顾鸣一身招摇的绯红衣袍,意气风发,甫一进门便捕捉到了陆成舟的身影,朗声笑道:“陆兄,今日我可特地来晚了。若此番你再落于我后,总不能再怨我来得早,抢了你的先机吧?”
“为这事,你在背后念叨了两三年,我可真是冤得很呐!”
陆成舟怒道:“休得狂言!胜负未分,你我孰高孰低,尚未可知!”
“确实未必是你我之争。”顾鸣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