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丢下她跑了。

    姜明佩坐在床上发愣。

    该去哪儿?

    她的娘家在承崖县,他们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看,也不知道娘家的情况怎么样了,家里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之间唯一的孩子也因为这场病夭折了,起初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丈夫却强行将她从病榻前拖走,说她会染上病气。

    那天夜里孩子就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那些小衣裳、被褥,全被付之一炬……

    姜明佩走到床尾,拿起包袱,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她从孩子房中偷偷留下的。

    是她的孩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东西了。

    那本是一个鲜活的,会甜甜地喊她阿娘的孩子,她却永远都见不到了。

    她不能说自己不怨丈夫,总想着如果她再努力一把,是不是孩子就不用死。

    可她一直依附着丈夫生活,见他态度强硬,没有任何的勇气可以去反抗。

    孩子病死以后,丈夫也完全变了个人。他全然不管她想要回去看看家人,直接带着全家一起上路,说承崖待不得了,要去外地谋生活。

    现在,因为她的一声咳嗽,又把她丢下了。

    她连这最后的依靠也失去了。

    姜明佩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地板,眼睛干涩,流不出半滴眼泪。

    孩子死的那天,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接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忽然,叩门声轻轻响起。

    “姜娘子可醒了?”

    是梁书雁的声音。

    她记得的。

    姜明佩狼狈地站起身来,双腿却因久坐而有些发麻:“醒、醒了……”

    又传来崔平春的声音:“我们要走了,来给姜娘子送药。”

    姜明佩连忙过去开门:“这怎么好意思……”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日光高照,一道光透进门缝,照在了姜明佩的身上。

    那光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睛,才看见三名医者齐齐整整地站在她的房门口。

    依稀让她生出了几分,神明派她们来救她的错觉。

    “姜娘子,快喝下,”陈妙之将温热的药碗塞进她手中,又顺势探了探她额头,松了口气,“没有发热,应该无大碍了。”

    姜明佩被她们带到了桌边坐下,默默地喝着药汤,分明味道苦涩,她却眼眶发烫。

    “姜娘子日后有何打算?”陈妙之温声问道。

    姜明佩茫然摇头:“无处可去了……”

    “孩子没了,丈夫跑了,娘家在承崖……”

    她看着身旁的行李:“所幸他们还留了些盘缠……”

    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也不够她支撑多久的。

    崔平春想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一起去,却被陈妙之按住了手。

    陈妙之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逃出那座城以后,还有勇气回去的。

    “要不要来禄溪村?”

    崔平春灵光一现,低声道。

    “我们是从禄溪村来的,那里对女子很好,你若过去,一定能有自己的屋产和田地,能够自给自足……”

    姜明佩眼眸微亮:“当真?”

    “当然,在那里女子能够读书,能够种田,能够学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崔平春见她意动,顿时给她介绍了起来,“不是一定要依附男子才能活得下去,在那里,女子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姜明佩喃喃道:“那太好了……”

    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地方吗?

    简直像仙境。

    崔平春作势要掏地图:“若你想去,我们可以给你一张地图,你往北去,就能到那儿去了……”

    见到其他女子落难,她很难不伸出援手。

    总觉得帮每一个“她们”,就是在帮当初的自己。

    可没想到,姜明佩却摇了摇头。

    “大夫,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崔平春失语,“姜娘子,你好不容易才从承崖县逃出来,为什么要走?”

    “我也想问诸位大夫。为什么禄溪村是那么好的一个地方,你们却要离开,到这样危险的承崖县来呢?”姜明佩缓缓道。

    “因为我们是医者。”陈妙之正色道,“救死扶伤,义不容辞,这是我们的心愿,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梁书雁和崔平春齐齐颔首。

    “这便是了。”姜明佩展颜一笑,“请带我同行,让我也寻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这些年来,洗衣做饭、相夫教子,都是旁人认为我该做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我,即便去了禄溪,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待我找到答案,再随你们回去不迟。”

    崔平春不再相劝。

    “好,那用过早饭后,姜娘子随我们一起上路吧。”

    ☆、第50章 江湖骗子

    这天清晨用过早饭后, 众人未作停留,车马一路疾行,终于在日头高悬时望见了承崖城的轮廓。

    温玉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城外远处浓烟滚滚, 仿佛在焚烧什么东西。

    前几日落的薄雪已化得斑驳, 露出底下枯黄的土地和干瘪的草根。

    城门处人影稀疏,偶有几人来往也是往城外走的, 唯有她们这一行车马与众不同,逆着逃难的人流往城里去。

    守城士兵不知熬了几个夜, 满面倦容, 见到温玉一行人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们要进城。

    为首一人连忙拦住温玉的车:“几位姑娘, 城中疫病肆虐, 若是路过, 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沾染了病气。”

    温玉利落地跳下马车, 取出苏临给的凭证。

    “我们是府君派来支援的医者, 劳烦替我通禀县令大人!”

    士兵瞪大眼睛,将她们一行人来回打量了几遍。

    见她们目光坦然不避不让,士兵最终选择了相信凭证,躬身行礼:“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交由我们看管便是。”

    温玉点了点头, 回头对几位医者嘱咐道:“你们先去医馆帮忙, 我们去县衙。”

    “好。”崔平春等人从马车上卸下药箱行囊, 向士兵问清医馆方位后便匆匆离去。

    温玉跟着士兵往城东行去, 温青时和温越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三人一路进了一间简朴的县衙, 士兵叩门通报:“大人, 又有新的医者上门求见,自陈是府君派来的。”

    门应声而开,露出一张宽厚却神情疲惫的脸庞。

    县令叹了口气:“快请进。”

    待众人落座奉茶后,县令毫不避讳地对温玉说道:“温姑娘,我也不与你说大话,如今城中疫情严峻,百姓逃的逃,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人口已不足半数。”

    “虽说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来了些医者,可其中一部分见病情凶险便悄悄离去了,愿意留下的也大多束手无策,问过都说这次瘟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虽说也有人被治好,可病倒的人更多。甚至有几位医者因为接触病患太多,自己也倒下了,至今还卧病在床……”

    温玉蹙起眉头。

    她又细问了几句医者的情况,这才从县令口中得知,原来各县派来的援手良莠不齐,其中不乏滥竽充数之辈。

    这些人接诊时不知防护,直接徒手接触病患,也不将患病者隔离起来诊治,也难怪会有人被传染。

    弹幕也吐槽了起来。

    【这么不专业,是怎么被派过来支援的啊?】

    【唉,也不奇怪,虽然上面要抽人支援,但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赴险的,这种时候自然会有一些外行人代替他们来,要么是花钱,要么是背地里有利益交换。】

    【当风险远大于收益的时候,很多人都会选择逃避。】

    【不过听他说的话,里面还是有一部分是正经医者的,算是一点安慰吧?】

    【先别高兴太早,他说里面有些人固步自封,非要按照之前疫病的方式去治疗,结果效果并不明显……】

    【唉!幻视某些老顽固,开始头痛了……】

    【最后还得是我们禄溪人出手,不要再要强了,你们的强来了!】

    温玉虽相信崔平春等人的能力,却也不忍见更多百姓受苦。

    她正色道:“情况我已了解。我们的医者已前往医馆支援,但愿能有所转机。”

    县令眼中终于泛起希望:“那真是太好了!”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关切道:“诸位可有落脚处?若是不嫌弃,县衙可为各位安排住处,分文不取。”

    有房子住,当然比自掏腰包去住店要好得多。

    温玉欣然应下:“多谢大人。”

    方才的士兵引着她们来到一处宅院,据说是县令名下的空屋,正好可供她们居住。

    县令则没有逗留,而是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据说另外一边有人报官,他要先去处理事务。

    温玉与青时、温越三人忙着收拾屋子、铺设床褥,又准备众人的饭食,直忙到夕阳西斜——

    另一边,崔平春刚踏进医馆的院子,就皱起了眉头。

    医馆的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本算不上稀奇,可她却闻出这是清热祛湿的方子,平时常常给禄溪村的村民们煮,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承崖县现在的情况下,这药根本不对症。

    为什么会闻到这个味道?

    她抬眼望去,见不远处的药炉处有两个学徒正在熬药,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他们身边,叉着腰指手画脚,吹胡子瞪眼:“手脚麻利点!别把药洒了!”

    “是,朱大夫,马上就好……”学徒们唯唯诺诺地应着,用大勺将乌黑的药汤分装到碗中。

    朱大夫冷哼一声:“还不快点,待会还要给病患送去!误了工有你们好果子吃!”

    崔平春再也忍不住,上前问道:“请问这药是给什么人用的?”

    “难不成是给你喝的?去去去,别在这碍事!”朱大夫不耐烦地回头,见是个女子,脸色更加难看,“女人家来医馆做什么?这里没你丈夫也没你儿子,快滚!”

    被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崔平春不由得攥紧了拳。

    “别欺人太甚!凭什么女人不能来医馆?”她身后的樊亦真忍不住站出来反驳,指着檐下一位素衣女子道,“那边不是有一位女子?”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立在那边的屋檐下,不知在思索什么。

    朱大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嗤笑一声:“你说她?那位是来做善事的居士,捐了大笔银子,让我们给灾民施药!你们能和她比?”

    旁边的学徒也小声劝道:“姑娘们,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师父他脾气不好,指不定等会……”

    话未说完就挨了朱大夫两个爆栗:“敢在背后嚼舌根?老子真是给你们脸了!”

    崔平春忽然笑出声来。

    朱大夫被她一笑,更是觉得莫名其妙,火气上涌:“笑什么笑?!”

    崔平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些讥讽:“我笑那位居士真是可怜,竟被你们生生蒙骗了。你们这药,根本治不了疫病。”

    “这位‘朱大夫’,你行医是假,敛财是真吧!”

    朱大夫被她说得脸色涨红:“臭娘们胡说什么!滚出去!别让老子说第二次!”

    “想要我走,可以。除非你能当场说清这药的成分、功效,还有你用药的根据——”崔平春寸步不让。

    “荒唐!我为何要对你解释?”朱大夫抬手就要扇她巴掌。

    陈妙之惊呼:“平春!”

    说罢,就想要上前阻拦。

    几个学生也急忙围了上来:“崔大夫!”

    “住手。”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动作一顿,朱大夫的巴掌也悬在空中,迟迟没落下来。

    那位居士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骚乱,走了过来。

    “居士!她们胡搅蛮缠,故意来捣乱,是要毁你的功德啊!”见人来了,这朱大夫居然恶人先告状,装作委屈指责起她们来。

    崔平春不卑不亢地把这副药方的原理叙述了一遍,才拱了拱手道:“居士,您被骗了,这药对疫病毫无用处,望您三思。”

    “妖言惑众!”朱大夫跳脚大骂,却找不出哪句话来反驳。

    居士沉默良久,帷帽下的神情难以揣测。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最后,她缓缓开口:“我不通医理,难辨真伪。但请二位随我去诊治一位病人,便知分晓。”

    此话一出,朱大夫的脸色顿时煞白。

    崔平春却神色不变,坦然应下:“好。”

    这便是要用能力分个高下了。

    她有真才实学,自然不惧,但朱大夫就要露馅了。

    他本是这医馆里的学徒,却学艺不精,多年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整理药材和晒草药。

    疫病爆发后,原本的大夫带着家人逃离了承崖县,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便冒充起大夫来。

    他不知给多少人卖过假药,价格还虚高无比,方子都是当年他煮过最多的寻常补药,喝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疫病。

    看着他们感恩戴德地带走那些假货,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朱大夫就暗中窃喜。

    后来更是来了一位居士,说要做善事,愿意出重金请他出手,给灾民们施药。

    他想,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捞完这笔钱,他就能卷走一切远走高飞,到时候那些人就算是死了也不关他的事了!

    该死的,为什么要突然杀出一群女人来坏他好事?

    “朱大夫,带路吧。”居士转向他,缓缓道,“我记得医馆里昨日接诊了两位病人,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嗯。”朱大夫含糊应了一句,脚下却止不住地想抹油逃跑。

    万一他被她们给拆穿了,可怎么办?会不会被报官抓走,直接进牢子?

    不对。

    他转念一想,这几个女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通医理的,虽然刚才那个女人说出了药理,但也不一定是真的。

    万一她们是和他一样的江湖骗子,只是想唬他,把他赶走把钱自己赚了怎么办?

    他可不能未战先怯!这就中了她们的圈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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