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代表团的核心成员们脸色各异。
厄利低着头，下巴绷得很紧，一直在翻弄手里的钢笔帽。
霍夫曼端着杯子，不知道是该战术性喝水还是该放下杯子。
艾奇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他在思考。
来之前，华盛顿方面的判断是，南洋急需资金和技术来维持高速发展，只要开出足够高的价码，张弛就算心里不情愿，也不得不在关键条款上让步。
现在看来，这个判断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个年轻的亚洲领导人根本不慌。
他不像尼赫鲁那样虚张声势，也不像常那样色厉内荏。
他是真的手里有牌。
艾奇逊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重新组织进攻，对面的张弛已经先说话了。
“国务卿先生，我理解你的立场。”
张弛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语气忽然变得平和了不少。
“你们远道而来，带着诚意，我不会让你们空手回去。刚才说的那些，是南洋的底线。底线之外，咱们可以好好谈。”
艾奇逊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点。
张弛示意张广松。
张广松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把南洋方面准备好的条件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关于GATT。南洋愿意加入，并且支持自由贸易的大方向。但关税的降低必须分领域、分阶段。”
“轻工业品、电子产品、纺织品、橡胶制品这些领域，双边关税可以同步对等下调，我们没有意见。”
“但在重型机械、汽车、精密化工这些领域，南洋需要一个过渡期。我们承诺在十年之内，逐步将这些领域的关税降至与贵国对等的水平。”
霍夫曼皱了皱眉。
“十年？张总理，这个周期是不是太长了？”
“一点也不长。”张广松不慌不忙地回了一句，“贵国当年用了一百多年。”
霍夫曼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再纠缠这个话题。
“关于资本流动。”张广松继续道。
“外部资金不可能自由流入或者流出南洋，这是底线，没得谈。”
他停了一下，看了对面一眼。
“但是，南洋可以承诺，外资在南洋本地的合法投资收益，只要通过正规的审核程序，确认不会危及南洋金融市场的稳定，可以有序流出。我们不会强行阻拦。”
这一条的分量不轻。
张弛心里很清楚，想让南洋的经济继续高速增长，光靠内部积累是不够的。
白鹰的资本、技术和管理经验，该引进还是得引进。
关键是引进的方式，门要开，但钥匙得握在自己手里。
“关于工业设备。”
张弛这次自己开了口。
“高精度机床、真空电弧重熔炉、万吨级模锻水压机的核心部件……你们开出来的这些东西，我全要。”
艾奇逊微微坐直了身子。
“但我们不需要贵国直接进行援助。”张弛竖起一根手指，“我们掏真金白银跟你们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平等的商业交易。”
“相对的，南洋在微型晶体管、导弹、雷达、大型计算机方面的核心专利，也可以授权给贵方使用。”
这句话让白鹰代表团的几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南洋的晶体管技术，那是白鹰整个电子工业界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如果能拿到专利授权，白鹰的军用电子设备和民用消费品都将迎来一次巨大的技术跃升。
艾奇逊和厄利对视了一眼。
这个条件确实有诚意。
张弛的语气冷了下来:
“军事基地和驻军。这一条，没有任何谈判余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但我可以做出一个承诺。”张弛看着艾奇逊，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贵国尊重我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马六甲海峡将永远对贵国的商业船队和非敌意军舰保持开放。
南洋有能力、也有意愿维护这条国际航道的安全与畅通。”
艾奇逊沉默了一会儿。
马六甲海峡的自由通行权，这个承诺的分量，其实比在星洲建一个海军基地还要大。
基地可以被摧毁，驻军可以被驱逐。
但一个控制着海峡的强权政府做出的通行保证，只要这个政府还在，这条航道就是安全的。
“最后。”张弛补了一句，“B-36的技术我暂时不需要。”
厄利愣了一下。
不需要？
这可是白鹰目前最先进的洲际战略轰炸机,他们以为张弛会抢着要。
“不过，”张弛话锋一转，“如果贵方在商用航空发动机技术方面愿意合作，南洋很有兴趣。我们想买的是民用航空的东西。发动机技术、气动布局资料、适航认证体系，这些我们都愿意出钱。”
张弛嘴上说得轻松。
心里想的是远在汴州城航空研究所里的巴德博士。
这位从汉斯拐来的航空专家正带着团队在喷气式客机的项目上苦干，进展不慢，但卡在了航发上。
南洋现在自行生产的喷气式发动机油耗太高，寿命太短，拿来飞军机凑合，拿来飞民航客机差得远。
要是能从白鹰这边直接买到成熟的商用航发技术，整个项目的进度会加快不少。
当然，白鹰要是不卖也无所谓。
约翰人的罗尔斯罗伊斯也在搞民用喷气航发，而且进度不比白鹰慢。
约翰人现在被南洋打怕了，正急着修复关系，技术合作这种事，开口就有。
张弛当然不会把这些说出来。
底牌嘛，亮一张少一张。
南洋的条件摆完了。
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讨价还价。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花拳绣腿，就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一个百分点一个百分点地磨。
霍夫曼首先发难。
“张总理，关于纺织品的进口关税。我方目前对南洋纺织品的税率是20%。我们可以考虑下调，但最多降到14%。”
张广松摇头。
“14%太高了。10%。”
“10%不可能。”霍夫曼翻开一份数据报告，“我国的东南部几个州有大量的纺织工人，如果关税降到10%，国内至少有三万个工作岗位会受到冲击。国会那边通不过。”
张广松不为所动。
“霍夫曼先生，你们的消费者每年在南洋纺织品上省下来的钱，远远超过那三万个岗位的工资总和。这笔账你不会算不清楚。”
“可国会议员不会算这笔账。”霍夫曼苦笑了一下，这倒是说了句实话。
“他们只看选票。纺织工人集中在卡罗莱纳和乔治亚州，那几个州的参议员的利益会受到损失。”
两人僵持了一阵。
最后霍夫曼退了一步。
“12%。这是我能拿回去交差的最低数字了。但条件是，贵方在汽车进口关税方面额外再降4个百分点。”
张广松皱了皱眉。
他看了张弛一眼。张弛微微摇了一下头。
“汽车不行。”张广松回过头，“我之前说过，汽车工业是我们的重点扶持产业，关税不能动。如果你们坚持在汽车上挂钩，纺织品这边我也没法让步。”
霍夫曼把笔往桌上一放。
接着是橡胶制品的关税、电子产品的关税、化工原料的关税……
每一项都要来来回回扯好几个回合。
白鹰那边每让一个百分点，就试图在另一个领域找补回来。南洋这边则死守重工业和汽车的红线，在轻工业品上寸土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