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第一超级农庄。
这里没有过去那种被田埂切割得四分五裂的零散田块,也没有村落冒出的袅袅炊烟。放眼望去,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是一片完全没有遮挡、呈现出耀眼金黄色的麦海。微风扫过,沉甸甸的麦穗互相碰撞,发出类似于海浪般的沙沙声。
农庄的调度中心设立在一座孤零零的三层红砖小楼里。
二楼的调度室,空气中弥漫着烟草的味道。几台大功率的无线电台发出单调的静电噪音。
农庄场长刘大川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是个典型的关西汉子,脸膛被常年的风吹日晒染成了紫红色,粗糙的大手正夹着半根快要烧到烟屁股的卷烟。他曾经开过坦克,退伍后被调到这里,脱下军装换上了劳保服,指挥着另一场关乎几百万人饭碗的战役。
站在他身后的是技术员小林。小林是个刚从西京农大毕业的年轻人,穿着干净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此刻,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刚译出的加急电报,手心全是汗水。
“场长,西京气象台的最高级别预警。”小林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张红头的电报纸铺平。
“一股强冷空气正在从西伯利亚方向南下。移动速度快得不正常。最多三十六个小时,冷空气前锋就会压到我们农庄上空。随之而来的,是一场气温跌破零下五度的早霜!”
刘大川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份电报,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烟灰掉落在桌面上。
“早霜……”刘大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在北方的种地人眼里,早霜比土匪还要可怕。
农庄里的小麦目前正处于灌浆成熟的最后关头,籽粒饱满,但内部的水分还没有完全褪去、硬化。如果气温突然降到冰点以下,麦粒里的水就会结冰。细胞一旦被撑破,整片整片即将到手的金黄麦子,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干瘪发黑、甚至发臭的废料。
这不仅仅是一个农庄减产的问题。这片望不到边的麦海,关系到后方几座重工业城市、几百万产业工人的过冬口粮。
“东区和北区,还有多少亩没收?”刘大川走到墙上的巨大农庄地图前,厉声问道。
“大约还有一百五十万亩。”小林快速翻看着手里的记录本,“按照我们现在的收割进度,每天出动三百台机器,常白班作业。就算是天气好,也需要整整五天才能全部收进粮仓。”
“三十六个小时。”
“一百五十万亩。”
刘大川的大脑在快速运转。如果用老办法,拿着镰刀下地,别说三十六个小时,就算给一个月,也割不完这片海一样大的麦子。人力在这片广袤的土地面前,显得太过渺小。
“场长……”小林咽了一口唾沫,提出了他在大学课本上学到的应急预案,“时间绝对不够。要不,我们先向上面发一份减产预警报告?然后组织人手去抢收那些地势低洼、最容易受冻的地块。能保多少是多少吧。”
刘大川猛地转过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小林。
“减产报告?”
“老子当年开着坦克在阵地上,对面炮弹砸过来的时候,也没打过什么减产报告!”
刘大川大步跨到办公桌前,一把抓起那部直通农机场区调度总站的红色摇把电话。
“大自然想用霜冻把我们的粮食收走,那我们就用柴油和履带,把粮食从老天爷的嘴里硬抢回来!”
他用力摇动着电话手柄,接通了总机。
“我是刘大川。全场进入一级抢收战备。”
“拉响防空警报。取消所有人的休假,取消交接班。”
“去一号车库。把那五百台长征-5型联合收割机,全部解封。加上油,全部开出来。”
“通知后勤科。把仓库里所有的探照灯、卡车大灯拆下来,用电焊焊到收割机的驾驶舱顶上。今天晚上,谁也不许睡觉。”
命令像连珠炮一样下达,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放下电话,刘大川抓起椅背上的棉大衣,一边往身上披,一边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小林。
“别在屋里傻站着了。去后勤领一身厚衣服。这三十六个小时,你和我,都死在田里。”
几分钟后。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平原上空宁静的秋风。
距离调度中心十公里外的农机大队驻地。
上千名农机手、维修工和后勤人员,就像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从食堂、从宿舍里涌了出来,疯狂地向着庞大的车库奔去。
一号车库的大铁门被隆隆拉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机油味和冰冷钢铁的金属气息。
老王是个有着十几年驾龄的老机手。他穿着一身沾满黑色油污的连体工装,大步走到一台高达四米的庞然大物前。
这是一台长征-5型重型联合收割机。它没有履带,而是安装着一人多高的巨大防滑轮胎。前方那宽达八米的割台,像一张长满钢铁牙齿的巨嘴。
老王拍了拍冰冷的车轮,顺着铁梯爬进了全封闭的驾驶舱。
他熟练地检查了仪表盘,确认机油压力和水温都在正常位置。随后,他按下了一键启动按钮。
“轰——突突突突!”
排量惊人的直列六缸柴油发动机在短暂的停顿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粗大的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烟,随后转为平稳的蓝烟。整台机器在强大的动力下微微颤抖。
车库外,几十个黑色的原油储罐整齐排列。十几辆油罐车正在进行着紧张的饱和式加注作业。
“三组!检查二号机的脱粒滚筒皮带!五组,把所有的割刀间隙再调一遍!”粗壮的机修班长站在一个空油桶上,扯着嗓子大吼。
“动起来!全动起来!麦子要是冻在地里,咱们过冬就得去喝西北风!”
下午两点。
抢收战役正式打响。
在辽阔的场区土路上,出现了一幕让人心潮澎湃的钢铁洪流。
整整八百台重型联合收割机,排成了长达数公里的队列。它们没有火炮,但那种成群结队、轰鸣着向前的压迫感,丝毫不亚于一支即将投入决战的装甲集团军。
浩浩荡荡的车队开进了一百五十万亩的待收割区域。
老王驾驶着他的三号车,驶入了指定的五号地块。
他推下工作档杆,将柴油机的油门推到了最大。
前方的拨禾轮像巨大的风车一样快速旋转,将高高的麦秆无情地压向下方。锋利的往复式切割刀片在液压的驱动下,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疯狂开合。
伴随着机器吞噬作物的巨大噪音,成片成片的金黄麦浪被强行卷入机器内部。
在机器的腹腔里,高速旋转的脱粒滚筒将麦粒和秸秆瞬间分离。饱满的麦粒顺着倾斜的滑槽,像一条金色的瀑布,哗啦啦地倾泻入后方巨大的储粮仓中。而粉碎后的秸秆和麦糠,则被高压风机从尾部的抛撒筒中猛烈喷出,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黄色的粉尘带。
这根本不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劳作,这是纯粹的工业切割与物质分离。
在收割机群的后方,紧紧跟随着数百辆载重量达到十五吨的十轮重型卡车。
当老王仪表盘上的粮仓满载指示灯亮起时,他根本不需要停下机器。
他只需拉动驾驶舱内的一个操纵杆,一条长长的卸粮筒从收割机侧面伸出。
一辆并排行驶的运粮卡车立刻默契地靠了过来。
金色的麦粒顺着卸粮筒,准确地砸入卡车的车厢里。在行进间,两台机器完成了无缝的物流交接。
装满粮食的卡车随后按响喇叭,猛踩油门,呼啸着驶向远处的烘干塔和圆筒粮仓。而空着的卡车立刻补上位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秋风变得越来越狂暴。天空中开始飘落细小的雪粒。气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农庄后方的职工家属区。
这里并没有因为风雪的到来而关门闭户。相反,整个家属区变成了一个庞大的野战后勤中心。
老王的妻子李秀兰,正和几十个农庄的妇女一起,在一个用防雨布临时搭起的大棚里忙碌着。
大棚里架着十几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锅底下的劈柴烧得劈啪作响。
锅里沸腾着浓稠的高粱米粥,上面漂浮着大块的肥猪肉和切碎的白菜。诱人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
“秀兰,快,把这几锅粥装进保温桶里。天黑了,这风像刀子一样。地里的当家的们肯定冻坏了。”邻居张大妈一边用大铁勺搅动着热粥,一边焦急地催促。
李秀兰用粗布毛巾包住头,只露出一双被风吹得发红的眼睛。她麻利地将热粥装满一个个大号的铝制保温桶,然后用厚厚的旧棉被将桶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走!把小推车都推出来。”李秀兰大声招呼着周围的妇女。
“这麦子是咱们一年的盼头,机器不能停,人更不能饿着。咱们送饭去地头!”
妇女们自发地组织成了一支长长的运粮队。她们推着独轮车,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满是车辙印的机耕道,向着轰鸣声震天的收割现场走去。
小车上不仅有热粥和白面馒头,还有一桶桶滚烫的热水。那是用来给那些因为高负荷运转而导致水箱开锅的柴油机应急降温的。
晚上八点。夜幕彻底降临。
在过去,天黑意味着劳作的结束。但在华夏的超级农庄,黑夜只不过是换了一种照明方式。
“打开所有大灯!注意保持车距,不要发生碰撞!”刘大川坐在指挥车的副驾驶上,拿着车载电台的话筒大吼。
“砰!砰!”
黑暗的原野上。八百台联合收割机和运粮卡车上改装的高强度探照灯,在瞬间全部点亮。
数千道粗大的强光刺破了风雪交加的夜空,在平原上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光网。
从高空俯瞰,这场抢收就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发光的钢铁城市,正在一步步吞噬着金色的麦浪。探照灯的光束中,飞舞的雪花和喷出的麦糠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粗犷而迷幻的工业色彩。
老王坐在驾驶室内。
强光照亮了前方几十米外的麦田。机器的震动让他的骨头都感到酸痛。
由于连续不断的极限运转,收割机的柴油机水温表指针,已经死死地逼近了红线区域。
“师傅!水温太高了!前面进气格栅肯定被麦糠和碎冰堵死了!”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年轻学徒小李,拍着结满冰霜的车窗,大声喊道。
如果换在平时,老王会立刻拉下手刹,熄火停车,下去清理水箱散热网。
但现在,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越来越密集的雪片。每停一分钟,就意味着几十斤麦子可能会被彻底冻死。
“管不了那么多了!”老王双眼布满血丝,他猛地拉开驾驶舱内的暖风开关,把风量开到最大。
“利用驾驶室里的暖风水箱给发动机散热!油门别松!”
这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发动机的庞大热量瞬间涌入了原本就不大的驾驶舱。
舱内的温度在几分钟内从零度飙升到了三十多度,甚至逼近四十度。
老王热得满头大汗。他脱下了厚重的棉大衣,扯开了衬衫的扣子。汗水顺着他紫红色的脸颊不停地往下流,杀得眼睛生疼。
他在冰天雪地的原野上,在一个像蒸笼一样的铁盒子里,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与疲劳和机器的极限进行着野蛮的对抗。
凌晨一点。
在二号作业区的边缘地带。
一台正在作业的收割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咔嚓——!”
庞大的车身猛地一歪,右侧的巨大驱动轮停止了转动,整台机器陷入了泥地中,发出绝望的轰鸣。
“报告总调!幺三五号车,右侧半轴断裂,失去行动能力。请求支援!”驾驶员焦急的声音在电台里响起。
不到十分钟。
一辆没有顶篷的北京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狂飙而至,一个急刹车停在瘫痪的收割机旁。
抢修班长带着三名满身机油的修理工跳下车。
没有时间把车拖回温暖的车库。他们必须在零下十几度的野外,冒着风雪完成大修。
抢修班长打着手电筒,趴在泥地里看了一眼底盘。
“半轴花键咬死了。小周,把千斤顶支上!大刘,拿乙炔焊枪过来,把变形的法兰盘切掉!”
风雪在探照灯的光柱里乱舞。
修理工大刘直接躺在冰冷的冻土上,钻进收割机的车底。
他熟练地打开乙炔和氧气瓶的阀门,点燃焊枪。蓝色的火焰在喷嘴处跳跃。
他将火焰对准变形的金属部件。在几千度的高温下,厚重的钢铁迅速发红、融化,火星四溅,落在大刘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上,烫出几个黑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大锤来!”抢修班长喊道。
新送来的半轴被对准孔位。几名修理工轮流抡起几十磅重的大锤,在风雪中砸向半轴端头。
“当!当!当!”
肌肉的力量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半个小时后,一根崭新的半轴被硬生生地砸进了轴承座。
“搞定!打火!”抢修班长用沾满泥巴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大吼一声。
驾驶员按下启动键。幺三五号收割机重新爆发出怒吼,履带碾过泥坑,再次投入了收割的洪流中。
凌晨三点。
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度。
刘大川的指挥车里,电台传来了气象员的通报。
“场长,冷空气移动速度再次加快。地表温度正在逼近零度。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大面积的冰霜就会降下。”
在庞大的农庄北部,大约还有十万亩的麦田没有收割完毕。
此时,这已经超出了机器运转的极限。
就在这个关头,大西北展现出了除了机械碾压之外的另一种干预大自然的手段。
在距离农庄五十公里外的一个野战空军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