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在经历了短暂的代码封锁危机后,砸出了属于自己的昆仑系统。这套系统虽然初看粗糙,但却像一枚楔子,钉在了全球硅基产业链的底座上。装配着昆仑系统的微型计算机,如洪流般从西京的兵工厂涌向南方,再从南方的港口装船,倾销向全世界。
而鹏城,这个大西北双引擎战略中负责疯狂撕咬外部利润的前沿阵地,正处于一种令人目眩的狂飙状态。
清晨五点半,天色刚蒙蒙亮。
鹏城罗湖区的一处简易板房区。这里没有集中的供水和排污系统,几十排用铁皮和石棉瓦搭起的棚子错落有致,里面住的全是从全国各地涌来的淘金者。
“当、当、当……”
一阵急促的敲盆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起了!都起来了!今天三号码头有两艘大船靠港,要五百个装卸工!先到先得!”一个操着浓重湖南口音的包工头,站在板房外大声吆喝。
二十四岁的赵黑子猛地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抓起挂在床头的背心套在身上。木板房里闷热难当,一张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人,呼噜声、磨牙声交织在一起。
赵黑子是个从豫北农村跑出来的年轻人。一年半前,他在老家种地,听村里去过南方的人说,特区这边遍地是黄金,只要肯下死力气,一个月能挣老家一年的钱。他便瞒着爹娘,扒着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混进了这个带着铁丝网的特区。
他顾不上洗脸,胡乱穿上那双早已经磨破了底的解放鞋,抓起门边的帆布手套,跟着人流向外跑去。
在特区,时间就是金钱。没有铁饭碗,没有国家分配。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而粗暴:干活,拿钱;不干,饿肚子。
“黑子,快点!去晚了就抢不到好活儿了!”同乡老孙在前面招手。老孙比黑子大十岁,来鹏城两年了,是这帮老乡里的主心骨。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土路,赶到了三号码头。
此时的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光着膀子的汉子。
随着包工头的点名,赵黑子和老孙被分到了卸载散装化肥的组。这活儿最累,也最脏,但工钱给得高。
一包化肥一百斤。赵黑子垫着一块破麻袋片,将化肥扛在肩上。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脊背一弯,他咬着牙,踩着狭窄的跳板,从船舱走到岸上的卡车旁。
化肥粉末随着走动飞扬起来,落在满是汗水的皮肤上,像无数只蚂蚁在咬。赵黑子顾不上挠,他知道,这一包扛下来,就是一毛钱。
“三十四!三十五!”赵黑子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次跨步,膝盖都发出抗议的酸痛。海风吹在身上,原本应该是凉爽的,但混合着汗水和化肥粉末,却变成了一种刺痛的煎熬。
中午十二点,码头上终于响起了休息的哨声。
赵黑子瘫坐在卡车轮子旁边,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白色的化肥粉末混合着汗水,在身上结成了一层硬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馒头,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大口地吞咽着。粗糙的面食刮擦着嗓子,但他吃得狼吞虎咽,必须把消耗掉的能量补回来。
老孙凑过来,递给他一根揉得皱巴巴的香烟。
“黑子,等干完这个月,咱们也别去扛大包了。”老孙点燃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不扛大包干啥?咱们又没本钱做买卖。”赵黑子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我听华强北那边电子厂的老乡说,现在到处都在倒腾电子表和计算器。从香港那边弄过来的散件,咱们自己组装一下,拿到内地去卖,转手就是好几倍的利!”老孙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对财富的原始渴望。
赵黑子停下了咀嚼。
在这个狂飙的特区里,传统的体力劳动虽然能让人吃饱饭,但真正让人一夜暴富的,是那些倒卖物资的倒爷。
大西北在建立特区时,为了吸引外资和技术,给予了鹏城巨大的进出口免税额度和自由贸易政策。这种政策洼地,立刻成了无数冒险者的天堂。
下午的活儿干完后,赵黑子领到了今天的工钱——八块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这是他来鹏城一年半,攒下的第六百块钱。每一张钞票上都沾着他的血汗。
傍晚时分,鹏城的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
虽然到处都在施工,马路上坑坑洼洼,但临街的商铺却是一家挨着一家。音像店里放着震耳欲聋的港台流行歌曲,服装店里挂着花花绿绿的蝙蝠衫和喇叭裤。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卖声,推着三轮车卖炒粉的小贩、兜售劣质香烟的走街串巷者,构成了一幅杂乱却充满生机的画卷。
这里的一切,都与严肃、刻板的北方重工业城市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活力,也充满了失控的混乱。
赵黑子跟着老孙,来到了华强北的一处旧厂房区。
这里还没有变成后世那个著名的电子第一街,现在只是一片搭着各种棚子的露天市场。
市场上人头攒动,操着各种方言的商贩在讨价还价。地上的积水混合着烂菜叶和包装纸,空气中弥漫着防锈油、劣质塑料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老孙轻车熟路地带着黑子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操着广东口音的干瘦男人,面前摆着几个普通的硬纸箱子。
“老刘,上回说好的那批电子表散件,到了没?”老孙递过去一根烟。
干瘦男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到了,刚从沙头角那边过来的。一百套,你要的话,一套五块钱拿走。不还价。”
老孙咬了咬牙,转头对赵黑子说:“黑子,敢不敢干一票?把你那六百块钱拿出来,我这有四百。咱们合伙把这批货盘下来!”
赵黑子摸了摸胸口的钱卷,那可是他扛了一年半大包、每天在粉尘和烈日下透支体力才攒下的血汗钱。
他看着老孙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衣着光鲜、大声谈笑着生意的倒爷。有些人明明几天前还和他一样在码头上扛包,现在却抽着带过滤嘴的洋烟,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电子表。
他咬了咬牙。在这片土地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干!”赵黑子掏出了钱,手微微有些发抖。
干瘦男人收了钱,清点无误后,把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子推给了他们。
回到出租屋,赵黑子和老孙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大堆电子表的液晶屏幕、电路板、表壳、表带和纽扣电池。这些散件没有任何包装,就这么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两人连夜开始组装。木板床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昏黄的白炽灯悬挂在头顶。
虽然没有专门的工具,只有一把小号的十字螺丝刀和一把用来夹取细小零件的医用镊子,但这种早期的电子表结构非常简单。他们凭借着在老家修农具练出的手艺,小心翼翼地把微小的电路板卡进塑料表壳,把液晶屏对准触点,一个个地把电池装进去,最后扣上后盖。
赵黑子拿着镊子的手在出汗。这些零件太小了,稍不用力就会滑落,用力过大又怕把脆弱的液晶屏捏碎。
当看着第一块电子表在屏幕上跳动出红色的数字时,赵黑子的呼吸都停滞了。
在内地,这样一块能看时间、还能发光的电子表,放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里,标价至少要三十块钱,而且还要凭工业券才能买到,往往是有价无市。
“明天,我就把这批表带回老家。”老孙把组装好的电子表小心翼翼地包在几件旧衣服里,塞进一个破旧的帆布旅行包。
一周后,老孙从豫北老家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反锁上出租屋的木门,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扔在床上。
拉开拉链。
里面全是一沓沓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黑子,全卖光了!二十五块钱一块,那些煤矿上的工人抢着要!连讲价的都没有!”老孙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在发颤。
扣除成本和路费,这一趟,他们净赚了一千五百多块钱。
赵黑子看着床上的那堆钱,大脑一片空白。
他扛一天大包,累死累活,骨头快要散架才挣八块钱。而老孙回去一趟,几天时间,就挣了他干两年才能挣到的钱。
这就是特区第一桶金的魅力。它粗暴、直接,完全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纯粹依靠着物资的短缺和地域间的巨大价格剪刀差。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要你有胆量,有路子,敢于跨过那道无形的政策边界,财富就会像潮水一样向你涌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简易板房区里传开。越来越多的打工仔放下了手里的铁锹、麻袋和瓦刀,加入了倒爷的行列。
从电子表、计算器,到后来的收录机、彩色电视机,甚至走私的汽车摩托车。鹏城的街头,每天都在上演着一夜暴富的神话。
原本设立用来加工出口商品的工厂,招不到足够的工人,因为工人们发现倒卖一件电器的利润,比在流水线上踩一个月缝纫机还要高。大量的免税进口材料,没有变成出口创汇的商品,反而通过各种隐蔽的渠道,被源源不断地倒卖回了内陆省份。
这种野蛮生长的背后,必然伴随着宏观经济秩序的失控。
十一月中旬。西京政务院,经济规划局第一会议室。
叶清璇看着手里的全国商业系统运行报告。
“特区的走私和倒卖现象,已经不再是疥癣之疾,而是开始动摇我们的内需工业底盘了。”叶清璇将报告递给坐在主位的李枭。
“根据海关总署和商业部的联合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从鹏城非法流入内地的免税商品和走私电器,总价值超过了三十亿元。”
叶清璇翻开几张各地国营商场拍来的照片。
“这些商品原本是国家给予特区用于自身建设和出口加工的政策倾斜。现在,却被大量的投机分子倒卖到了内地,严重冲击了我们内地的国营轻工业市场。”
“许多内地的国营百货大楼反映,他们柜台上摆放的国产手表、半导体收音机根本卖不出去。库存积压严重。老百姓全跑去地摊和黑市,高价购买从特区流进来的所谓‘洋货’或者免税组装货。”
内卫局局长陈默在一旁补充道:“我们在特区的情报网也证实了这一点。在鹏城周边,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从香港进货,到沙头角过境,再通过海上大飞和改装卡车运往内地。甚至有些地方的基层人员也被拉下水,利用职务之便开具虚假的运输批文。”
陈默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
“委员长。这种行为,不仅扰乱了国家的物价体系,造成了外汇的严重流失,更是对国家法纪的公然践踏。内卫局请求立刻启动代号‘雷霆’的武装严打行动。调集三个武警机动师,封锁鹏城所有陆路和水路出口。对华强北等地下黑市进行全面清场,抓捕所有参与倒买倒卖的投机分子。凡金额巨大者,一律军法从事!”
陈默的提议是典型的大西北式强硬手段,在过去面对军阀和外部间谍时屡试不爽。
李枭静静地听完汇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站起身,缓步走到宽大的世界地图前,目光落在南方那个被圈起来的特区坐标上。
在设立鹏城特区之初,他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把一个习惯了严格计划分配、物资长期处于紧平衡的国家,突然在一角撕开一道口子,放入市场经济的洪水,泥沙俱下是不可避免的规律。
“抓人?封路?”李枭转过身,看着陈默,语气平静但透着一种深邃的洞察力。
“陈局长。你带兵去抓,能抓多少人?一万?十万?现在特区里干倒买倒卖的,有一大半是刚从农田里洗脚上田的穷苦老百姓。他们不是间谍,也不是拿着枪的土匪。他们只是被这巨大的利润差价冲昏了头脑。”
李枭走到会议桌前,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桌面上。
“水往低处流,资本向着利润最高的地方走。这是最基本的经济学常识。你用枪杆子去堵市场的口子,就像用沙袋去堵决堤的黄河。今天你抓了一批,明天只要那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还在,就会有另一批人冒着枪毙的风险继续干。”
“子弹,打不死资本的贪婪。”
叶清璇推了推眼镜,她明白了李枭的意思。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不动用武装力量进行清场?”
“特区需要活力,需要原始积累,但不需要这种寄生在国家政策上吸血的畸形繁荣。”
李枭的眼神变得冷酷无比,那是一种属于最高执剑人的宏大算计。
“他们靠什么赚钱?靠的是内地物资短缺,靠的是走私货和国产货之间存在巨大的价格剪刀差。”
“既然他们喜欢玩市场经济,喜欢搞价格倒挂。那大西北,就用最纯粹的市场手段,把他们的底裤给扒下来。”
李枭看向叶清璇。
“全面叫停内卫局的大规模武装抓捕计划。只抓捕那些涉及暴力犯罪和有组织的大型走私头目。对普通的散户和倒爷,一律放行。”
陈默愣住了,这完全违背了他维持秩序的直觉。
“放行?那国内的市场怎么办?”
“用工厂的流水线,去淹没他们的地摊。”
李枭下达了新的战略指令。
“叶局长。立刻向西京、长安、奉天等地的各大国营轻电子厂下达死命令。暂停出口配额。把仓库里积压的、以及正在生产线上运转的所有便携式收音机、录音机、电子表和黑白电视机,全部调往南方。”
“启动‘双轨制价格战’。国家财政兜底,进行定向补贴。”
“把这些同等质量,甚至在耐用度上远超那些粗制滥造走私货的国产商品,用专列拉到鹏城的周边,拉到内地的每一个百货大楼和供销社。”
“他们走私的一台录音机卖两百块。我们的国营商场,就挂牌卖一百五十块。他们降到一百,我们就卖八十。”
“不要计较一时的账面亏损。大西北的几千条工业流水线全负荷运转,我倒要看看,是香港那些手工作坊和走私快艇运进来的货多,还是我们几百万产业工人造出来的机器多。”
“用纯粹的产能和绝对的低价,把这帮投机分子的资金链,给我硬生生地砸断在特区的街头上!”
指令下达。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瞬间完成了解码和转向。
原本蓄势待发的内卫部队收起了枪支。取而代之的,是西北铁路运输总局的调度大厅里闪烁的绿灯。
一列列满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