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林!
正是唐丰和军统安排的战士汇合地点,此刻的杨树林。风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腥气,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在粗壮的杨树之间穿梭。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来,变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三百二十名潜伏的战士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紧张。
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他们或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或擦拭着手里的枪支,或检查着腰间的手榴弹,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神里那股历经战火淬炼出的冷硬和决绝,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这些人都是军统上海站从各个战区抽调来的精锐老兵,很多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手上沾过不下十个鬼子的血。他们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习惯了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
可今天,他们心里却都揣着一丝不安。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上级只给了一道死命令:下午三点,准时到龙脊山脚下的杨树林集合,听从一位代号“陈先生”的长官指挥,其余一概不知。
这种信息完全封闭的任务,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树林中央的空地上,一块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青石板充当了临时的指挥台。
赵云超盘腿坐在石板上,手里拿着一块擦枪布,正一下一下地擦拭着他那把陪伴了他五年的毛瑟手枪。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里的枪。
黝黑的脸上,那道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的刀疤格外醒目,那是三年前在金陵保卫战中,被一个日本军曹用刺刀划的。
“老赵,你咋就一点都不慌呢?”旁边的张青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不停地抬腕看着手里那块老旧的手表,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都三点半了,上头说的那位陈长官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咱们三百多号人窝在这树林子里,万一被鬼子的巡逻队发现了,那可就全完了!”
张青今年才二十二岁,是这支队伍里最年轻的军官,也是赵云超的老部下。他身手敏捷,枪法精准,就是性子太急,沉不住气。
赵云超头也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枪,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冷的枪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慌有什么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既然上面这么安排了,咱们听令行事就是。而且具体任务,咱们也不知道,慌也解决不了问题。”
“可这也太离谱了!”张青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引得附近几个战士纷纷侧目。
张青连忙压低声音,不满地嘟囔道:“什么都不告诉我们,就让我们在这干等着。这要是换了平时也就算了,可这是什么地方?龙脊山!鬼子的地盘!到处都是他们的岗哨和巡逻队,咱们在这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赵云超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张青,注意你的言行!”
他沉声说道,“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上级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我们要做的,就是执行命令,而不是在这里抱怨!”
张青被他看得脖子一缩,不敢再大声抱怨,却还是瘪了瘪嘴,小声说道:“我就是觉得憋屈嘛。也不知道上面在搞什么鬼,怎么一点消息都不透露,只说让咱们等着这位陈长官带领我们执行任务。连对方长什么样,多大年纪,有什么本事都不知道,这仗怎么打?”
听到这话,赵云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好奇之色。
他放下手里的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龙脊山,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在这龙脊山的深处,有一处小鬼子的绝密实验基地。我觉得,咱们这次的任务,有可能与此事有关。”
“实验基地?”张青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的不满瞬间被震惊取代,“老赵,你说的是真的?就是那个传说中用活人做实验的鬼地方?”
赵云超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当然,那个基地建在山肚子里,到处都是铁丝网和碉堡,里面关着至少上千名老百姓。鬼子每天都把人拉去做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注射各种奇怪的药水,观察他们的反应。很多人当场就死了,没死的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还是被鬼子活活烧死,那些惨不忍睹的照片,你应该在报纸上见过吧?”
说到这里,赵云超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脸上的刀疤也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仿佛又看到了妹妹临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看到了金陵城里那些被鬼子屠杀的同胞。一股滔天的杀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让旁边的张青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狗娘养的鬼子!”张青咬牙切齿地骂道,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他们简直不是人!是畜生!”
“可,可就算是这样,咱们也打不下来啊!”骂完之后,张青的脸上又露出了绝望之色,“我听说,那个实验基地防卫森严,驻守的鬼子至少有五百人以上,而且都是精锐的关东军。他们有机枪,有冲锋枪,甚至还有迫击炮和山炮。咱们就三百多号人,武器装备又差,很多人手里拿的还是老套筒,手榴弹都没几颗。这要是硬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上面应该不会安排必死的任务给咱们吧?”
赵云超耸了耸肩,重新拿起擦枪布,继续擦拭他的手枪。“只要是上级的命令,哪怕是死,老子也会执行。”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更何况,能多杀一个鬼子,就多赚一个。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鬼子垫背!”
说完,他便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擦着枪。脑海中,妹妹的笑脸和那些被鬼子残害的同胞的身影不断交织,让他的眼神越来越冷,杀意也越来越浓。
张青看着赵云超,也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赵云超的脾气,也知道他和鬼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叹了口气,也靠在树干上,继续盯着手表,心里却更加忐忑不安。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就在张青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哨兵突然从树林深处跑了过来,脚步急促,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他跑到赵云超面前,立正敬礼,大声说道:“报告队长!有人骑着一匹白马朝着这边过来了!距离我们还有大约一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