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疯了！小鬼子又一轮不要命的进攻被打退了，他们的炮火一下子安静了整整四个小时。
山里的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一阵阵刮过阵地。满地都是子弹壳、碎木头，混着发黑的血和泥，战壕里死气沉沉，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伤兵强忍着疼的哼哼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闷响的炮声，提醒着大伙儿，这仗还没打完。
赵世伟背靠着战壕的土墙，身后是又冷又湿的泥土，累得眼皮直打架，都快睁不开了。
仗已经打了三天三夜，赵世伟他们几个当头的，基本就没合过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脸上汗水和泥土混在一块，一道一道的，嘴唇干得发白，裂开了口子，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密密的青胡茬。
他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慢慢地嚼着，喉咙干得发疼，咽下去都费劲。
旁边的许岳平刚把肩膀上的伤口包扎好，粗布绷带已经被血渗红了。他盯着山下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声音低沉地说：“旅长，小鬼子半天没动静，肯定没憋好屁。本间雅晴这老鬼子在咱们这儿吃了好几次亏，不会再傻乎乎往咱们的套里钻了。”
“可他耗不起啊。”赵世伟使劲咽下嘴里干得掉渣的窝头，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鬼子扎营的地方，“冈村宁次在后面催他，一零六师团还在万家岭那边等死呢，他拖不起。刚才那一仗又折了他上千人，他现在不敢再分兵一点点试探了。下一回，肯定是不管不顾，拿人堆也要冲上来了。”
他这话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低沉的发动机轰隆声，跟之前那些轻型坦克的动静不一样，这声音又沉又闷，震得地面好像都在微微发抖。
在前沿瞭望哨趴着的葛家庆，猛地压低嗓子，嘶哑地喊：“旅长！鬼子增兵了！来了四辆大家伙坦克，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片步兵，正朝咱们西线压过来呢！”
赵世伟“腾”地一下站起来，刚才的疲惫一扫而光，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寒光。他几步冲到高地的瞭望台，举起望远镜看过去。
西面阵地，是昨天刚增援上来的暂编保安旅，拢共两千八百号人。那阵地是临时抢修出来的，战壕挖得浅，工事也远不如咱们主阵地结实，小鬼子偏偏就挑了这块软骨头，要打主攻。
赵世伟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看来这个本间雅晴中将够狠的，这是要找软柿子捏，想从这儿撕开个口子，直接包抄咱们主阵地的后路啊。
他扭头冲身后的作战参谋吼道：“快！给我接暂编保安旅姜旅长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赵世伟抓过话筒就说：“姜旅长，鬼子把主力都压到你西线了，四辆重型坦克打头，后面跟着至少一个联队的步兵，你那边无论如何得顶住！我马上调一个山炮连过去支援你！还有，你们那儿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还够不够？”
电话那头，姜成奎的声音也很干脆：“赵旅长，我也跟你交个底。我这个暂编旅，整编还不到一个星期。除了我原来带的一团，另外那两个团到底能打成啥样，我心里是真没底。刚才你说鬼子有四辆重坦克，一个联队压上来，我不敢拍胸脯说能守多久。但我姜成奎把话撂这儿：人在阵地在！就算打到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会从西线阵地后退一步！炸药包我们还有两百来个，集束手榴弹不多了，只剩不到一百捆了！”
姜成奎说得直白，他们这个暂编保安旅是打仗前临时凑起来的，连个正式旅长都没有。他姜成奎原来就是个团长，这次整编才刚提成副旅长，就匆匆忙忙带着部队上来了。
赵世伟听完，心里更沉了。他飞快地想了想，语气坚决地说：“我马上让后勤给你送三百捆集束手榴弹过去！山炮连五分钟内就能出发！你无论如何，必须给我撑到天黑！天黑之前，我亲自带预备队过去接防！”
“行！我尽力！”姜成奎爽快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赵世伟立刻把地图铺在战壕的土墙上，手指狠狠戳在西线阵地的位置，抬头对许岳平说：“姜旅长那边情况很危险。咱们是不是让罗成的特勤大队顶上去，把保安旅那两个团换下来当预备队？”
“罗成他们特勤大队现在还不能动。”许岳平稍微想了想，摇摇头说，“要不，我先带着警卫连过去帮忙吧。”
说完他就要走，肩膀的伤口被扯得一疼，他咬着牙闷哼一声，用手按住绷带，沉声说：“我亲自带爆破组过去，顺便到西线帮姜成奎盯着点。”
赵世伟看了一眼他渗血的绷带，摇头说：“你留在主阵地。我不放心鬼子再从正面搞佯攻。西线，还是我去。”
他这话音还没落，山下日军的阵地上，突然……突然，震天的炮声响了起来，一颗颗重型炮弹呼啸着飞向西边的阵地，炸得地动山摇，黑烟冲起几十米高，整片山坡都被硝烟吞没了。
赵世伟一把抓起腰后的盒子炮，咔嚓一声推弹上膛，朝警卫连长蒋大钧吼道：“警卫连全体，跟我走！”
蒋大钧当警卫连长有段时间了，可他还一直兼任赵世伟的警卫员，这让赵世伟有点头疼，但架不住他软磨硬泡，还是把他留在了身边。
蒋大钧一听命令，二话不说，转身吹了一声短促的哨子。藏在战壕里的一百多名警卫连战士立刻起身，压好子弹带，握紧枪，跟了上来。赵世伟脚步不停，带着他们直奔西线阵地。
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等这一百多人赶到，日军两个大队已经突破了姜旅长他们的防线，冲上来的日军先头部队控制了阵地前沿，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残存的战壕，不少没来得及撤下去的保安旅战士倒在了血泊里。
姜成奎带着不到一个营的残兵，缩在反斜面的壕沟里，正组织人手拼刺刀反冲。他们脚下已经躺了十几具日军尸体，姜成奎左臂又中了一枪，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嗓子也喊哑了。
赵世伟一看这情形，抬手一枪就打爆了土坡上那个举旗日军的脑袋，旗手应声滚了下去。
他转头厉声下令：“警卫连散开，呈散兵线，上刺刀，压上去！把冲进来的鬼子全给我挤下去！”
一百多警卫连战士都是精挑细选的老兵，立刻散开扑了上去。枪托砸、刺刀捅，喊杀声震得山坳都在抖，和姜成奎的残兵形成了两面夹击，把突进来的日军死死钉在了半山腰。
赵世伟摸到姜成奎身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胳膊，沉声问：“伤亡怎么样？”
“二团全打光了，三团剩下不到四百人，一团现在只有不到两百。整个西线凑起来还不到一千人。那四辆重型坦克已经冲上来了，就停在山腰，重机枪压得我们头都抬不起来。” 姜成奎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指着山坡上坦克的方向，声音哑得厉害。
赵世伟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两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歪在弹坑里，炮口正对着反斜面不停轰击，车身上的机枪也在朝我方阵地扫射。另外两辆已经被山炮连炸瘫在了山坡下。
他放下望远镜，掏出了腰间的信号枪：“爆破组准备好了吗？” 话音刚落，五个抱着炸药包的战士已经从战壕里爬了出来，贴着弹坑，一点点向坦克摸去。
赵世伟攥紧了拳头，紧紧盯着那几个身影。姜成奎已经挥手让轻重机枪一起开火，压制坦克周围的步兵火力，给爆破组开路。
头两个战士还没摸到跟前，就被机枪扫中，滚下了山坡。第三个抱着炸药包滚到了坦克履带旁边，拉燃导火索，狠狠塞进了履带缝隙里。轰隆一声巨响，坦克瞬间冒起黑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