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舱的顶盖在液压装置的嘶鸣声中缓缓开启。
维生液被迅速抽离,冰冷的空气直接接触皮肤的触感让魔恩的意识猛然收缩——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外界的物理刺激。身体依旧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每一根肌肉纤维都像是生锈的弹簧,但至少……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了。
几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伸了进来,粗鲁但熟练地将他从舱内抬出,放在一张铺着无菌布的移动担架上。刺目的无影灯让他本能地想要闭眼,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异常吃力。
「能量抑制场依旧全功率运行,生命体征稳定在异常区间。」
「准备运输至第七区外围临时部署点。」
「掘井正美主任已在外等候接收。」
广播里的声音冰冷而专业。魔恩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周围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像对待某种高危化学制品一样小心地操作着。他们看向他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科学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担架开始移动,轮子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穿过一道道厚重的防爆门,每一次闸门的开合都像是从一个监狱被押往另一个监狱。他能感觉到体内那团光——佐菲——的存在感在抑制场的压制下变得极其稀薄,像是一簇随时会熄灭的余烬,但那份“拥挤”感却依然清晰。
「……外面……?」佐菲的意识传递来一丝微弱而困惑的波动。它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但远不如魔恩这般清晰。
“闭嘴。”魔恩在意识中冷冷回应,“别做任何多余的事。”
他们被推出最后一道闸门,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转运区。这里的光线稍暗,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一个穿着TPC旧式地面作战服、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对着一个战术平板飞快地操作着。
听到轮子声,男人转过身来。他是掘井正美,原TPC胜利队的技术专家,如今在幸存者联盟负责装备研发和特种任务执行。他的脸上没有研究人员那种冰冷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责任感和……深深疲惫的神情。
“魔恩研究员,”掘井的声音粗哑但清晰,他快步走到担架旁,目光复杂地看着魔恩,“能听到我说话吗?”
魔恩艰难地动了动喉结,发出的却只是嘶哑的气音。
“看来可以。”掘井点了点头,没有要求更多回应,“长话短说。L7区域,原东京湾废弃工业带,三小时前监测到异常腐畸能量波动,编号暂定228。波动模式与已知腐畸现象有37%差异,但危险等级评估为B+,有扩散可能。”
他调出平板上的地图,展示给魔恩看——尽管魔恩的视线依旧模糊。
“常规侦查小队失去联系,最后传回的画面里……有这个东西。”掘井快速滑动屏幕,一张极度扭曲、噪点严重的图像定格:一个轮廓类似奥特曼,但全身覆盖着蠕动黑色沥青状物质、四肢关节反转的畸形巨人,正趴在一栋倒塌的大楼上,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空洞的眼眶“注视”着镜头。
魔恩的呼吸微微一滞。即使图像模糊,那种纯粹的不协调感和恶意依然透过屏幕扑面而来。
“我们的任务是:一,确认侦查小队生死;二,采集228的能量样本和环境数据;三,评估其威胁并决定是否呼叫主力部队进行清除。”掘井收起平板,目光直视魔恩的眼睛,“正常情况下,这至少需要一个中队的武装和两架改装飞燕号。但现在我们人手严重不足,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正木博士认为你的‘情况’可能对这类腐畸生物有特殊反应或压制效果。这是‘测试’,也是‘利用’。”
魔恩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在正木眼中,他不过是一个会走路的实验仪器。
“我会作为你的临时指挥和掩护。”掘井拍了拍腰间那把明显经过大幅改造的海帕枪,“但我们没有多余的重火力。如果情况失控……”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担架被推入一部货运电梯,开始下降。掘井在一旁继续交代任务细节,但魔恩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他能感觉到佐菲的意识在微弱地波动,似乎对外界提到的“腐畸”和“战斗”产生了某种本能的反应。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排斥……以及一丝魔恩不愿承认的“跃跃欲试”的情绪。
「……敌人……?」佐菲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点。
“不关你的事。”魔恩在意识中筑起围墙,“待着别动,别给我添乱。”
电梯门开了。外面是一个简陋的车库,一辆改装过的TPC运输车引擎已经启动。魔恩被抬上车厢,掘井跟了进来。车门关闭,车辆开始移动。
车厢内只有一盏昏暗的红色指示灯。掘井坐在对面,检查着他的装备,没有再说话。魔恩躺在担架上,感受着车辆的颠簸,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了车厢壁上模糊的反光——那是他自己。一个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的年轻男人。但更让他心悸的是,在那层皮肤之下,隐约有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白色光晕,正随着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地明暗交替。
那是佐菲。那个赖在他身体里不走、带来无穷麻烦、却又似乎拥有所谓“无敌力量”的……“房客”。
车辆驶出了地下基地,进入了地表。透过车厢顶部狭小的透气窗,魔恩看到了天空——不是他记忆中童年的蔚蓝,而是一种永恒般的、被灰黄尘埃和化学烟雾污染的暗黄色调,如同整个星球都患上了不可治愈的败血症。
这就是他发誓要守护的世界。一个早已在腐畸降临前就病入膏肓的、由“英雄”们的战斗亲手加速了灭亡的世界。
憎恨,如同维生液般浸泡着他的心脏。
四十分钟后,运输车在一片荒芜的平原边缘停下。
掘井打开车厢后门,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刺鼻的酸腐气味和细微的黑色颗粒。他戴上了防毒面具,将另一个递给魔恩——或者说,帮魔恩戴上。魔恩的手臂依旧无力,只能任由掘井摆布。
“抑制场会暂时调低到60%,让你能够基本行动。”掘井一边帮魔恩坐起,一边低声说,“但别想耍花样。你体内有定位器和紧急镇定剂注射器,如果我判断失控,0.3秒内你就会失去意识。”
魔恩没有回应。他尝试活动手指,感受着那股来自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沉重束缚感稍微减轻——但依然存在,像穿着一套无形的铅制铠甲。
他被扶下车。脚下的地面是龟裂的、覆盖着一层粘稠黑色物质的混凝土。放眼望去,曾经的东京湾沿岸已成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迷宫:扭曲的钢筋如怪物的骸骨般刺向灰黄的天空;半塌的大楼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正随着微风诡异地脉动;远处的海面不是蓝色,而是泛着油污光泽的、不断冒出有毒气泡的墨绿色。
死寂。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但魔恩作为诡异学家的本能告诉他,这死寂之下,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目标区域在前方两公里,原第三储油罐区。”掘井指了指方向,战术平板上显示着不断刷新的环境数据,“辐射值超标,空气毒性等级4,不建议长时间暴露。我们速战速决。”
他递给魔恩一把改装的PDI手枪——重量很轻,后坐力小,适合他现在这种状态使用。“会用吧?保险在这里。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侦查和采样,不是战斗。如果遭遇228,优先撤离。”
魔恩接过枪,冰冷的触感让他恍惚了一瞬。他当然会用。作为TPC最年轻的高级诡异学研究员,他的实战训练成绩一直是同期最优——至少在失去身体控制权之前。
他们开始向废墟深处行进。掘井走在前面,步伐谨慎,手中的海帕枪随时处于待击发状态。魔恩跟在后,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抑制场虽然减弱,但依旧压制着他体内大部分机能,也压制着佐菲的光——他能感觉到那团光像被压在巨石下的幼苗,艰难地维持着存在。
随着深入,环境变得更加诡异。地面上的黑色粘稠物质开始增厚,踩上去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并留下深深的脚印,但脚印会在几秒内缓慢“愈合”。一些倒塌的建筑表面,出现了类似生物组织脉络的凸起,正有节奏地搏动着。
“腐殖质增生……”魔恩低声自语,这是腐畸区域常见的现象,代表该地区已被深度污染,正在逐渐“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