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力手铐的嗡鸣是魔恩恢复意识后听到的第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震动,从手腕处传来,顺着骨骼传导至全身,带来一种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麻痹感和禁锢感。它不只是物理上的束缚,更像是一种能量层面的压制——魔恩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属于「佐菲」的微弱光晕,在这手铐的作用下,变得更加沉寂、更加难以触及。
他被两名全副武装、面容隐藏在战术头盔下的士兵押解着,行走在一条宽阔、却异常压抑的金属甬道中。甬道两侧是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灰黑色墙壁,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天花板上一排排惨白的LED灯,以固定的间隔洒下冰冷无情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机油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电离空气味道,那是大型能量屏障或过滤系统运行时特有的气味。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混合着士兵装备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他自己略显虚弱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不是人的目光,而是隐藏在墙壁后、天花板缝隙中、甚至脚下地板里的无数传感器和监视探头。这里的一切都在“看”着他,分析他,评估他。
没有交谈,没有解释。士兵们像执行程序一样精准而沉默,只是用恰到好处的力量引导(或者说推搡)着他前进。魔恩试图观察环境,寻找可能的出口或标识,但看到的只有重复的金属墙壁和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防爆门。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目的就是让进入者彻底丧失方向感。
大约走了十分钟,或许更久——在这里,时间感也被刻意模糊了——他们在一扇比其他门更加厚重、表面有着复杂能量回路的银灰色大门前停下。一名士兵上前,将眼睛对准门旁的虹膜扫描仪,同时将手掌按在生物识别板上。
“身份确认,安保第七小队,护送‘样本312’抵达A-7隔离审讯室。”士兵毫无感情地报告。
“样本312”。
这个编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魔恩的耳膜。他不是魔恩研究员,不是那个从腐畸利布特手下带回关键数据的诡异学家,甚至不是一个拥有名字的“人”。他只是“样本”,一个编号,一个需要被隔离、被审讯的物件。
大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狭小、没有任何多余陈设的房间。房间中央固定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方悬着多角度的探照灯,此刻并未开启。椅子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透光的玻璃墙,墙后想必是观察室。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坐下。”士兵命令道。
魔恩被按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手铐被连接到椅子扶手的固定环上,发出“咔哒”的锁定声。接着,又有两道束缚带从椅背弹出,勒过他的胸膛和腰部,将他牢牢绑缚。最后,一个轻便但结构复杂的金属头环被戴在他的头上,太阳穴和额前紧贴着冰冷的感应贴片。
“神经活动监视器,”一个士兵毫无波澜地解释道,“别试图说谎,也别想隐藏任何思维波动。任何异常波动都会触发警报。”
做完这一切,两名士兵退出房间。银灰色的大门再次无声闭合,将他独自留在这个纯白的、充满监视气息的笼子里。灯光依旧惨白,照得他无处遁形。
寂静。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
魔恩靠在坚硬的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在意识深处呼唤那个“房客”。但佐菲的存在感比之前更加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仅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存在”,无法进行清晰的交流,更别说回应。手铐和这个房间本身,似乎构成了一个更强的「能量抑制场」,将佐菲的光死死地压制在灵魂的最深处。
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对面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墙后,灯光悄然亮起。魔恩能感觉到,玻璃后面,有“人”来了。很多“人”。审视的、分析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他身上。
然后,房间的某个隐藏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个平静、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老年男声:
“可以开始了。记录编号:312-001。第一次正式接触与评估。”
声音落下的瞬间,魔恩正前方的金属墙壁无声滑开一小块,露出一个精致的全息投影装置。光芒流转,数个清晰的人像被投射在他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如同虚拟的审判席。
魔恩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只是耳闻,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这个「幸存者联盟」真正的高层,掌握着人类最后火种命运的人。
正中央,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但眼神沉静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PC总监制服,肩章上的标志略有改动,但威严依旧。泽井总监,旧时代TPC的灵魂人物,如今联盟名义上的最高协调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和旧日荣光的象征。此刻,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魔恩,没有急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的、评估一切的平静。
泽井左侧,是一个气质截然不同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黑发中分,面容瘦削而精明,嘴角似乎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弧度。他穿着笔挺的、与基地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没有佩戴任何明显的标识。蛇仓翔太,或者说,更多人私下称呼他的另一个名字——伽古拉。前军械库队长,现联盟安全保障与特别行动顾问。一个以冷酷现实主义和高效(有时不择手段)著称的人物。他的眼神不像泽井那样沉重,而是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直指核心利益。
泽井右侧,是一位表情坚毅、甚至有些古板的中年男性,桐山薰,原UGM队长,现联盟地面防卫部队总指挥官。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审视,放在桌面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是传统的军人,信奉铁与血的纪律,对一切“异常”和“不稳定因素”抱有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再旁边,是村松敏夫,原科特队队长,现联盟技术研发与后勤总长。他戴着一副老式眼镜,正低头飞快地操作着面前的平板,时不时推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技术官僚特有的探究和算计,似乎正在同步分析着从魔恩身上传来的各项生理数据。
而坐在最边缘,几乎隐在阴影里的,是响刚助,原超级警备队队长,现负责情报与对外(宇宙人)联络。他面容沧桑,眼神锐利如鹰,很少发言,但每次开口都往往切中要害。此刻,他正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默默观察着魔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肢体动作。
除了这五位核心决策者,全息影像的边缘还隐约有其他一些身影,可能是各部门的副手或专家,但他们的影像较为模糊,显然没有主要的发言权。
这是一个精简到极致、也高效到极致的末日法庭。
“魔恩研究员,”泽井总监率先开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平稳而不带感情,“或者,我们应该如何称呼你现在……以及你体内的那个存在?”
没有寒暄,没有慰藉,直接切入核心。这就是末日下的效率。
魔恩抬起头,尽管身体虚弱,但目光依旧努力保持平静:“我是魔恩。TPC诡异学高级研究员,编号E-743。至于我体内的……你们可以称他为「佐菲」。”
“佐菲?”伽古拉挑了挑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个名字。有趣。据我们所知,「腐畸」侵蚀并扭曲的存在,通常会失去原有的名讳,只留下编号和扭曲的形态。你这个‘佐菲’,似乎还能沟通?还能……变身?”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直接指向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部分。
“他不是「腐畸」。”魔恩强调,声音因干渴而沙哑,“他的能量性质与「腐畸」截然相反。这一点,掘井主任带回的数据应该可以证明。”
“能量性质相反,不代表无害,魔恩君。”村松敏夫推了推眼镜,接口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技术性的冰冷,“数据显示,你体内的能量反应层级极高,且性质……前所未见。其稳定性、可控性,以及对宿主的影响,都是巨大的未知数。我们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和看似友善的举动,就放松警惕。掘井的报告也提到了,L7区域突然聚集的复数腐畸反应,很可能就是被‘佐菲’的出现所吸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