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纪年,新历七年,除夕。
没有飘雪,没有寒风,更没有孩童嬉闹和鞭炮的零星炸响。只有收容室内永恒不变的惨白灯光,以及循环空气系统那低沉的、仿佛时间本身叹息般的嗡鸣。但魔恩知道今天是除夕。平板终端「内部通讯(只读)」频道最下方,有一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滚动通知:「依据旧历传统,今日为除夕,明日为新历七年元日。基地维持三级运转状态,非核心岗位可轮值休整。愿幸存者坚韧,愿文明火种不熄。」
一句冰冷的祝福,是这个世界对“年”的最后一点纪念。
魔恩坐在金属椅子上,面前的小桌板放着一份与平日略有不同的餐食。依旧是高能量营养膏和维生素片,但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用可降解材料制成的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六个排列整齐、皮薄馅满的饺子。不是旧时代记忆里母亲手捏的那种带着褶皱花边的,而是食品合成机统一压模生产的产物,大小、形状一模一样,透着一种工业化的精确。馅料成分显示是“植物蛋白与营养纤维混合体”,蘸料是一小盒粘稠的氨基酸调味液。
这就是“新年特供餐”。基地后勤部门在资源极度匮乏下,勉强维持的一点仪式感,或者说,是对过往文明碎片的僵硬模仿。
魔恩拿起一个饺子,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狭窄但温暖的老房子厨房里,水汽氤氲,母亲灵巧的手指翻飞,一个个元宝般的饺子落入沸腾的锅中。父亲在旁边笨拙地擀着皮,总是厚薄不均,引来母亲带着笑的埋怨。空气里是面粉、肉馅和柴火的气息,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那个和平时代的喧嚣。
那些气息、温度、声音,如今都化作了废墟下的尘埃,和父亲母亲一样,永远停留在泛黄褪色的记忆里。
憎恨吗?是的,但在此刻,更汹涌的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孤独。那种被整个世界遗弃,蜷缩在冰冷铁壳里,对着机器造出的食物怀念亡者的孤独。基地里或许还有其他人也在以各自的方式度过这个“年”,但他们有同伴,有可以互相依偎取暖的角落。而他,只有四面冰冷的墙,无处不在的监控,和一个在体内沉睡着、无法交流、甚至是他憎恨源头的“房客”。
他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深处。那里,「佐菲」的光团依旧黯淡,沉寂得如同宇宙背景辐射,仅有最微弱的脉动证明其存在。低语事件和那次失败的“形态模仿”后,它似乎进入了更深层的休眠,连南夕子的探测器都难以捕捉到清晰波动。此刻,它自然也不会对“新年”或“饺子”有任何反应。
魔恩轻轻放下那个冰冷的饺子。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忽然觉得,就连这份憎恨,在此刻也显得如此苍白和疲惫。恨意需要对象,需要力量,而在绝对的孤独面前,恨也变得虚无。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饺子盒上。盒子里还有五个饺子。
一个极其微弱、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星,闪了一下。
他拿起另一个饺子,没有吃,而是将它轻轻放在了桌板的另一边,正对着自己。然后,他拿起自己那份营养膏,挤出一点,在放饺子的盘子旁边,又挤了一小堆。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看着桌板对面那孤零零的饺子和那堆营养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能发出声音。
沉默在收容室里蔓延,只有通风系统的低鸣。
过了几秒钟,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用气声说道:
“……佐菲。”
没有回应。意料之中。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饺子,蘸了蘸调味液,放入口中。合成植物蛋白的口感和味道与记忆中的鲜香截然不同,有些寡淡,有些粉质感。但他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咽下之后,他看着对面那个未动的饺子,又看了看那堆多余的营养膏。
“这是……饺子。旧历新年吃的。”他声音依旧很低,语速缓慢,像是在对空气解释,又像是在对体内那个沉睡的意识呢喃,“虽然……是合成的。味道……不太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词汇。
“今天……是‘除夕’。按照旧历,是……团聚的日子。”他的目光有些游离,仿佛穿过墙壁,看到了遥远的、不复存在的过去,“虽然我们……大概算不上‘团聚’。”
又是一阵沉默。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外面……应该很安静。基地里大部分人,可能也在……各自待着。”他继续说道,声音平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会很吵,有电视节目的声音,有鞭炮,有很多人说话……”
他停下了,没有再往下说那些“以前”。那些回忆太沉重,也太尖锐。
他重新看向对面的饺子和营养膏。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或者需不需要。”他顿了顿,“但……按规矩,桌上应该摆双份。”
说完这句,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那份简陋的年夜饭。每一次咀嚼,每一次吞咽,都缓慢而清晰。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而在他的意识深处,那片沉寂的黑暗里,佐菲那几乎不可察的光团,似乎……在魔恩低声说出那些话、并固执地摆上“双份”食物时,极其极其微弱地温软了那么一瞬。
并非苏醒,也不是能量波动。
更像是一颗冰冷坚硬的卵石,在长久静止后,被一缕几乎不存在的暖风,极其轻柔地拂过表面,带走了一丝亘古的寒意。
非常轻微,轻微到魔恩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只是感觉到,在完成这个徒劳的、自我安慰般的“仪式”后,心口那冰封般的孤独和空虚,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混杂着更深的怅然,缓缓流淌出来。
他吃完了自己那份饺子,喝光了水。对面那份,依旧原封不动。
他伸出手,指尖在对面那个冰冷的饺子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收回手。
就在他准备收拾餐盘,让这个荒诞的“独自团圆”仪式结束时——
收容室合金门上的红色指示灯,毫无预兆地闪烁起来,由红转绿。
魔恩瞬间绷紧身体,警惕地看向门口。这个时间,南夕子的例行检查早已结束。是监控发现了什么异常?还是正木敬吾又有了新的“测试”安排?
门无声滑开。
但门外站着的,并非全副武装的士兵,也不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居间惠。她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旧TPC指挥官制服,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保暖外套,脸上带着一丝平日少见的、淡淡的平和。她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看起来很普通的保温盒。
在她身后侧,站着泽井总监。老人没有穿正式的制服,而是一身简朴的深灰色便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沉静,目光一如既往的深邃,但少了几分会议时的锐利,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温和?
更让魔恩感到意外的是,泽井总监旁边,是伽古拉。这个男人依旧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与基地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手里随意地把玩着那枚蛇形硬币。他的出现,让魔恩心中警铃微作。
而在最后面,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明显局促和一丝好奇的,是掘井正美。他手里抱着一个用旧帆布包裹的、四四方方的东西,看起来有些分量。
四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来,仿佛在等待什么,或者说,在给魔恩一个反应的时间。
魔恩愣住了,维持着收拾餐盘的姿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新年?他们一起来?这算什么?高层慰问?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评估?
“魔恩研究员,”居间惠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凝固的气氛,“没有提前通知,打扰了。”
她迈步走了进来,泽井总监随后,伽古拉和掘井也跟着进入。合金门在他们身后关闭。
小小的收容室,因为四个人的突然到来,瞬间显得有些拥挤。但奇怪的是,这种“拥挤”并没有带来更多的压迫感,反而冲淡了一些之前弥漫的、令人窒息的绝对孤寂。
魔恩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居间惠身上,没有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询问。
居间惠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警惕,她走到小桌板前,目光落在上面那份未动的饺子和旁边那堆营养膏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她将自己带来的保温盒放在桌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