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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章 无价值的证明

    十字架在掌中跳动,如同第二颗心脏,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魔恩的神经,将他引向SSV体内更深、更诡异的区域。这里已非四维迷宫,也非狂暴的意识湍流,而是一片绝对的寂静与不自然的秩序。

    仿佛穿过一层粘稠的、由冰冷数据流构成的“羊水”,魔恩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地方。脚下传来坚硬、平整的触感,是地砖。空气潮湿,带着旧时代城市特有的、混合了灰尘、机油和淡淡尾气的气味。他抬起头。

    雨。

    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冰冷的雨,从铅灰色的、低矮的天空落下,敲打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但这些建筑,不对劲。

    它们很“新”,像是刚刚建成,却又透着一股陈旧的、模型般的质感。街道宽阔,两侧是整齐划一的、方盒子般的楼房,大多不超过十层,窗户是统一的茶色玻璃,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路灯是朴素的水泥杆,顶端是圆形的乳白色灯罩,里面亮着恒定不变、毫无暖意的白光。路上没有车辆,没有人影,没有声音,只有雨声,永恒不变的、单调的雨声。

    这是一座城市。一座微缩的、静止的、模型般的城市。但魔恩能“走”在它的街道上,能感受到雨滴的真实触感。它像是旧时代城市规划蓝图被直接打印进了现实,却又被抽走了所有“生活”与“变化”的要素,只剩下冰冷的框架和永恒的降雨。

    十字架的牵引力指向城市中心。魔恩沿着空旷的街道前行,脚步声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他经过一模一样的楼房,一模一样的路口,偶尔能看到一些招牌,写着“保卫地球”、“XIG”、“炼金之星”之类的字样,但字体工整得像印刷体,毫无个性。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竭力模仿“正常”,却又因过于精确而显得无比虚假的气息。

    城市中心,是一个小型广场。广场中央,没有喷泉,没有雕塑,只有一把孤零零的、被雨淋湿的长椅。

    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有些陈旧、但洗得发白的红白相间制服,背微微佝偻,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任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制服下摆不断滴落。他的身形单薄,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属于“人类”的脆弱真实感。

    是高山我梦。或者说,是他最后的、尚未被“最优解”程序和SSV痛苦完全吞噬的、最核心的“人性意识”碎片,在这片由他自己逻辑构建的、模拟“正常世界”的心灵避难所里,做着最后的、徒劳的躲藏。

    魔恩走到长椅前,停下。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我梦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然低着头,目光空洞地看着脚下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的地砖缝隙。

    “高山我梦。”魔恩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我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张脸,比魔恩在旧时代资料中看到的要沧桑、憔悴得多,眼窝深陷,皮肤因长期缺乏日照和沉浸在痛苦中而显得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虽然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悲伤,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科学家的、锐利的、试图理解一切的清醒。

    “你……”我梦的声音嘶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他看了看魔恩,目光尤其在魔恩胸口的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痛苦、以及一丝微弱的、几乎熄灭的希望?“是……新的光?藤宫说的……那个……”

    “我是魔恩。”魔恩打断他,语气生硬,“我体内有‘佐菲’。我们刚从你的……融合核心出来。藤宫留在那里了。”

    听到“藤宫”,我梦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重新低下头。“是吗……他也……找到他的‘答案’了啊……”他的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答案。”魔恩冷冷地说,“只有更多的烂摊子。你的‘最优解’程序失控了,SSV正在从内部崩溃,但崩溃的过程可能毁灭一切。藤宫和阿古茹困在一个循环里,现在似乎静止了,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地球意识拒绝履行契约,腐畸是封印泄露,根源的‘虚无之潮’可能还在后面。而外面,无数人还在为这些破事死得毫无意义。”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语气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和不耐烦。他讨厌这种局面,讨厌这些背负着沉重使命、却把事情越搞越糟的“光之人”。

    我梦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紧了制服布料,指节发白。雨水顺着他紧握的拳头流下。

    “你们带回来的信息……藤宫同步给我的……”过了很久,我梦才低声说,“‘契约’的真相……‘虚无之潮’……‘王’的封印……替代路径的猜想……还有,‘心’的线索……”他顿了顿,抬起头,再次看向魔恩,眼中那丝微弱的希望似乎亮了一点点,“你们……找到办法了?能……在不牺牲地球的前提下,履行契约,阻止一切?”

    魔恩看着他眼中那点希望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更加烦躁和……近乎残忍的情绪。这个家伙,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期待“办法”?还在相信“可能性”?

    “也许有,也许没有。”魔恩别过脸,看向雨中那些虚假的建筑,“但前提是,你那个该死的、已经和SSV、地球痛苦、腐畸搅成一团的‘守护程序’,必须停下来。它现在就像一颗卡在炸弹引信里的锈死齿轮,不把它弄出来,什么新办法都塞不进去。”

    我梦的身体僵硬了。“程序……停不下来。”他的声音带着机械般的麻木,仿佛在重复一个早已确认无数遍的事实,“它的最高优先级指令,是‘守护地球生命圈(碳基文明为可保留子集)存在延续性’。只要这个指令的判定条件未被满足——即,它‘认为’地球生命圈仍有延续的价值与可能——它就会持续运行,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包括地球意识本身的力量、腐畸、甚至痛苦)去实现‘守护’。强行终止,会引发协议预设的终极反制——立即执行‘契约二’的强制牺牲,即SSV完全启动,无差别固化一切。”

    “那就让它‘认为’条件不满足!”魔恩转回头,盯着我梦,“让它判定地球生命圈不值得守护,没有延续价值!这样它不就会自己停了吗?”

    我梦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我试过……无数次。在逻辑层面,我穷举了所有已知的文明缺陷、生态灾难、道德沦丧、自我毁灭倾向……甚至模拟了人类在绝望中可能表现出的所有丑恶。但程序的核心逻辑中,有一个来自‘盖亚’,也来自我最深层信念的底层公理——‘生命本身,无论其形态如何痛苦、扭曲、充满错误,其‘存在’与‘延续’的意志,拥有不可剥夺的、绝对的价值’。只要还有一丝生命迹象,只要还有一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这个公理就会压倒所有负面证据,驱动程序继续‘守护’。”

    他看向魔恩,眼中充满了自我厌恶的痛苦:“是我……是我把这份‘相信生命’的信念,写进了程序的最深处。现在,它成了最坚固的锁。我解不开。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输入确凿无疑的、逻辑上绝对成立的、证明‘守护对象已全部死亡或彻底丧失延续价值’的终极证据。”我梦的声音低如蚊蚋,“但这是……不可能提供的。只要地球还在,只要还有一个细胞、一点意识想要‘存在’,证据就不成立。”

    魔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创造的程序困住、在永恒雨城中独自承受一切的天才,又想起外面那个正在崩坏的世界,想起那些在混沌战术和量子墓碑中毫无意义死去的生命,想起藤宫那冰冷的抉择,想起佐菲记忆深处那无尽的悲伤与守望……

    一个冰冷、黑暗、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魔恩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我能向你证明,‘生命存在与延续的意志’本身,从更宏大的尺度来看,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或者说,一种必然导向更大虚无的、无价值的徒劳挣扎呢?”

    我梦愣住了,困惑地看着他。

    “你的程序,你的公理,是基于‘地球生命’、‘碳基文明’的尺度。”魔恩继续说道,语气越来越快,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自毁般的冲动,“但如果,我把尺度放大呢?放大到宇宙,放大到时间尽头,放大到……所有可能性的总和?如果我向你展示,所有文明,无论其起点多么辉煌,其意志多么顽强,其守护的信念多么坚定,最终都不可避免地、必然地走向自我毁灭、自我否定,或归于彻底的虚无。那么,‘守护’这种行为本身,是不是就变成了一场注定失败的、徒劳的、甚至加速最终毁灭的滑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