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山脊线上。风很急,带着哨音,卷起碎石和枯叶,抽打在脸上生疼。这不是登山的好天气,但魔恩和浪客——凯——还是踏上了通往御岳山深处的小径。

    路是凯选的。他说这条道最僻静,能绕开常规的登山口和可能存在的监测点。魔恩没意见,他只是想靠近那座山,靠近那种一直隐隐拉扯着他胸口十字架、搅动体内沉眠意识的感觉。自从前天在樱庭家见过那枚真正的圣钉,感受过山体那声低沉的“叹息”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就盘踞在他心头,催促着他做点什么。调查,验证,或者只是单纯地面对。

    凯的状态也有些不同。少了些刻意装出的散漫,多了份沉默的警觉。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崎岖的山路两侧,扫过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裂缝,像是在评估风险,又像是在寻找什么。伽古拉的警告显然起了作用,但他没有离开,反而选择跟魔恩一起进山。这份坚持背后的原因,魔恩没问,凯也没说。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小径”常常被 landslides 的碎石掩埋,或是被疯长的、带着尖刺的灌木丛完全遮蔽。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时而攀爬,时而侧身挤过狭窄的岩缝。海拔在升高,空气越来越稀薄寒冷。魔恩的体力不差,但连续的攀爬和紧张的情绪还是让他呼吸有些粗重。手腕上的监测器隔一阵就会传来轻微的规律震动,提醒他自己的不自由,也像是一种遥远而冰冷的注视。

    大约爬了两个小时,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斜坡。地面是松动的页岩碎片,踩上去哗哗作响。左侧是近乎垂直的、布满风蚀孔洞的灰白色岩壁,右侧则是陡峭的、被浓雾笼罩的深谷,望不见底。风在这里被压缩,发出更凄厉的呜咽。

    “当心脚下,这里石头很松。”凯在前面提醒,他踩出的脚印很快就被滚落的碎岩填平。

    魔恩点头,集中精神,踩在凯的脚印上。但就在他迈出下一步,将重心移到一块看起来还算稳固的黑色岩石上时——

    脚下猛地一空!

    那根本不是石头,是一层薄薄的、被风化的页岩壳!页岩瞬间碎裂、塌陷,魔恩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右边的深谷歪倒!

    “魔恩!”凯猛地转身,伸手来抓,但距离差了半米。

    坠落的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刹那。魔恩的手在岩壁上胡乱抓挠,指甲劈裂,却什么也抓不住。视野中,右侧深谷的浓雾急速逼近,左侧凯惊愕的脸和伸出的手迅速远离。

    就在这时,上方岩壁一处不起眼的裂隙后,一道身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荡出!

    那身影利用一根不知何时固定在上方岩缝中的登山绳,像钟摆一样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在魔恩即将彻底跌出岩坡边缘的瞬间,稳稳地拦腰抱住了他!下坠的力道被绳子的摆荡和那身影巧妙的卸力技巧化解,两人在空中划了个半圆,重重地撞在了左侧相对安全的岩壁上。

    砰!

    撞击的闷响。魔恩被撞得眼前发黑,肺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大半。但他没掉下去。一只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抓住了岩壁上凸起的一小块石头,稳住了两人晃荡的身形。

    碎石哗啦啦地从他们身边滚落,坠入下方深谷,久久没有回音。

    “抓紧!”一个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质感、却又异常镇定的声音在魔恩耳边响起。

    魔恩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臂和衣服。触手是厚实耐磨的登山服布料,以及布料下坚实却不夸张的肌肉。他抬起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大概十六七岁,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清澈的灰绿色,此刻正专注地评估着岩壁和绳子的情况,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冷静。他有一头打理得还算整齐的深棕色短发,但此刻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穿着一身专业但不算崭新的登山装备,胸口别着一个有点违和的东西——一朵被小心保存的、淡紫色的风铃草,花朵已经有些蔫了,但依然别在左胸口袋上方,像一个小小的勋章。

    少年确认两人暂时安全后,低头看了魔恩一眼,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松了口气的神情,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认真的姿态。

    “别松手。我带你上去。”少年说完,不等魔恩回应,开始以一种极其流畅、充满韵律感的动作,交替利用绳索和岩壁的微小凸起,向上攀爬。他显然受过极其专业的训练,每一个发力点都精准,每一次移动都高效,即使在带着一个人的情况下,依旧稳定得可怕。

    凯已经冲到了他们上方的岩坡边缘,趴下身,伸出手准备接应。在少年和凯的合力下,魔恩很快被拉回了相对安全的斜坡。

    脚踩到实地,魔恩才感觉腿有些发软。他喘着气,看向救了自己的少年。对方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有汗,但表情依旧平静。他正熟练地解下腰间的安全扣,将绳索收回。

    “谢了。”魔恩喘匀了气,开口道。这是真心实意的。没有这少年,他刚才凶多吉少。

    少年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又透着点小小自豪的笑容。“举手之劳。在这种地方行走,需时刻敬畏山岩,它们并不总是如看起来那般可靠。”他的用词有点文绉绉的,但语气真诚。

    凯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魔恩,确认他没受什么重伤,然后转向少年,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好身手。专业的?”

    “家父教导过一些登山与野外求生的技艺。”少年回答得含蓄,他看向凯,又看看魔恩,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两位在这种天气上山,是科考,还是……探险?”

    “算是探险吧。”凯含糊道,重新挂上那副浪客式的随意笑容,“打听点老故事。小兄弟你呢?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玩?够胆量啊。”

    “并非游玩。”少年挺了挺背,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戏剧化的庄重,“吾乃特里斯坦·菲茨杰拉德·史蒂兰森,游学中的预备骑士。此番前来,是为了探寻此地流传的古老传说,磨砺心志,并践行骑士之道。”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眼神明亮,丝毫没有开玩笑或羞赧的意思,仿佛“预备骑士”是天经地义的身份。

    魔恩和凯都愣了一下。这年头,还有自称“骑士”的?还“吾乃”?这少年说话的方式和用词,透着一股与年龄和场合格格不入的、老派的中二感。

    但特里斯坦似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说完,看了看魔恩有些狼狈的样子和空空的双手,想了想,伸手轻轻取下了自己胸前那朵蔫了的淡紫色风铃草,递到魔恩面前。

    “此花名唤风铃草,虽已不甚鲜活,然其性坚韧,耐寒耐风,寓意安康与勇气。”特里斯坦的表情很认真,甚至有点庄严,“赠予阁下,愿山灵庇佑,接下来的路途平安顺遂。”

    魔恩看着递到面前那朵小小的、有些萎靡的花,又看看少年那双清澈认真的灰绿色眼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举动太突兀,太……孩子气。但他眼中的善意和那种近乎天真的郑重,让人难以拒绝。

    犹豫了一下,魔恩还是接过了那朵风铃草。花瓣柔软,带着山间的凉意。“谢谢。”他又说了一次,这次声音缓和了些。

    特里斯坦见他收下,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明朗的笑容,那点小小的自豪感又回来了。

    凯摸着下巴,打量着特里斯坦,眼神玩味。“特里斯坦·菲茨杰拉德·史蒂兰森?这名字可不常见。你说你来探寻传说?关于御岳山的?”

    “正是。”特里斯坦点头,谈到传说,他的眼睛更亮了,“吾查阅了不少古籍与地方记载,对此地‘圣人钉魔’之说颇感兴趣。然,吾以为,世人皆误解了‘圣人’之本意。”

    “哦?怎么说?”凯饶有兴致地问。

    “典籍中多强调圣人之‘神力’与‘圣迹’。”特里斯坦语气变得有些激昂,像个在发表见解的学者,“然吾细究那些残缺记录中关于圣人言行之片段,发现其更侧重于‘悲悯’、‘牺牲’、‘承担’与‘宽恕’。其力或源自信仰,其行则本于大爱。与其说他是‘神’,不如说是一位心怀大爱,并因这大爱而承载了常人难以想象之重负的‘人’。”他顿了顿,灰绿色的眼睛望向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更高峰,“钉死恶魔,或许并非胜利,而是最深的悲哀与不得已的选择。真正的‘圣’,或许在于做出选择后,独自背负的一切。”

    这番见解从一个十六七岁、自称“预备骑士”的少年口中说出,带着理想化的色彩,却奇异地不让人感到幼稚。魔恩不禁多看了他两眼。这番话,似乎也触动了他心中的某处。我梦,藤宫,那些选择……不也是背负着难以想象的重负吗?

    凯也收敛了笑容,若有所思。“心怀大爱之人……吗。有点意思。那你找到什么证据支持你的观点吗?”

    特里斯坦略一沉吟。“吾于上游一处瀑布后,偶然发现些许痕迹,或许相关。两位若有兴趣,可随吾一观。只是路途更为难行。”

    魔恩和凯交换了一个眼神。瀑布后的痕迹?这少年出现的时机,他的身手,他这番言论,还有他对传说的兴趣……真的只是巧合?

    “带路吧。”魔恩开口道。胸前的十字架,在特里斯坦提到“瀑布后的痕迹”时,又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带着探寻意味的悸动。

    跟着特里斯坦,他们离开了那条危险的松石坡,转而钻进了一条被藤蔓和灌木完全掩盖的、近乎垂直向上的裂缝。特里斯坦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惊人,总能找到最稳妥的落脚点和借力处。他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提醒后面的魔恩和凯注意脚下。

    大约又艰难攀爬了半小时,轰鸣的水声逐渐变大。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水珠的杉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不算很宽、但水量充沛的瀑布从高高的崖壁上奔腾而下,砸入下方碧绿的深潭,溅起漫天水雾。阳光偶尔刺破云层,在水雾中形成转瞬即逝的细小彩虹。瀑布后方,隐约可见黑黢黢的岩壁。

    “在瀑布后面。”特里斯坦指着水帘,“需涉水穿过瀑布,后面有一处天然凹进去的岩窟,很浅,但干燥。”

    他率先脱下外套和背包,用防水布包好,深吸一口气,冲着魔恩和凯点点头,然后猛地冲进了轰鸣落下的水幕中,身影瞬间被水流吞没。

    魔恩和凯照做。冰冷刺骨的水流砸在头上、身上,几乎让人窒息。但穿过不过三四米厚的水帘,眼前果然一亮。瀑布后面是一个向内凹陷了约五六米、高约三四米的天然石窟。水声被岩壁隔开,变得沉闷。洞里果然很干燥,地上是细沙和碎石,空气里有苔藓和岩石的味道。

    特里斯坦已经拧着头发上的水,指向石窟内侧的岩壁。“在那里。”

    魔恩和凯走过去。岩壁上覆盖着一层深色的、滑腻的苔藓和水垢。特里斯坦用手抹开一片苔藓,露出了下面的岩石。

    是雕刻的痕迹。

    刻痕很深,线条古拙,甚至有些歪斜,仿佛雕刻者并非专业的石匠,而是用某种简陋的工具,带着极大的情感,一下下凿刻上去的。岁月的侵蚀让图案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清。

    画面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它被描绘得充满痛苦,身体扭曲,双臂似乎被强行拉开。在它的胸口、手掌、脚踝位置,都有清晰的、放射状的线条,表示被长钉贯穿,钉在后方一个象征性的、代表山体或十字形物体的背景上。巨人头部低垂,看不清楚貌,但整个姿态充满了受难与束缚的意味。

    而在巨人的头顶上方,刻着一个简单的、由荆棘枝条缠绕而成的环形图案——荆棘冠。

    在石刻的右下角,还有几行更加细小、但也更加精细的刻文。那不是日文,也不是常见的西方字母。魔恩不认识,但凯凑近仔细看了片刻,低声念出了几个音节:

    “INRI”

    “…… Eli, Eli, le sabachthani?”

    魔恩听不懂。但他看到,在那些刻文的下方,还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一个杯子,一把剑,以及一个罗马数字的“Ⅲ”。

    特里斯坦静静地看着石刻,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激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肃穆和淡淡的哀伤。他轻声说:“看,他并非在炫耀力量,而是在展示痛苦。荆棘冠,钉子,这些是刑罚的符号。还有这句话……”他指了指那句古老的语言,“意为「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他转头看向魔恩和凯,眼神清澈而肯定。

    “这不是神镇压魔。这是一场审判,一次牺牲。被钉死的,或许并非‘恶魔’,而是……”他斟酌了一下词语,“……一个背负了某种巨大罪孽或重担,因而被处以极刑的存在。而执行这刑罚的‘圣人’,心中并无胜利的喜悦,只有同样的痛苦与疑问。”

    魔恩怔怔地看着那幅粗糙却震撼的石刻。巨人被钉死……荆棘冠……那句充满绝望的呼唤……还有那杯、剑、数字“Ⅲ”的符号……

    他体内的十字架,此刻不再有温热或悸动,而是传来一阵深沉、浩瀚、无边无际的悲伤。那悲伤不属于佐菲,更加古老,更加…神圣?仿佛触及了某个宇宙级的伤痛记忆。

    凯也沉默了,他盯着石刻,手指无意识地摸向怀中欧布圆环所在的位置。圆环正传来微弱但持续的共鸣震动,不是战斗的警觉,而是一种……仿佛遇见同等级别的古老契约或伤痕时的肃然。

    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外面瀑布沉闷的轰鸣。水雾从洞口飘入,在石刻前缓缓流动,让那受难的巨人身影显得更加模糊而永恒。

    特里斯坦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两人心上:

    “如果传说是真的,如果‘圣人’是那位……那么,被他钉死在御岳山中的‘恶魔’,又到底是什么?需要让那样一位‘圣人’,以如此绝望的方式,亲自出手‘封印’?”

    这个问题,如同冰冷的山泉,灌入魔恩的脑海,激起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魔恩手腕上的监测器,突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尖锐的连续震动!不是生理指标警报,是外部高能量反应接近警告!

    几乎同时,凯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望向石窟外的水帘方向。

    “有人来了。”凯的声音很低,带着寒意,“不止一个。能量反应……不对劲。”

    魔恩胸前的十字架,那沉静的悲伤骤然被打破,转为一种警惕与排斥交织的波动。体内的佐菲意识,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熟悉而厌恶的气息正在快速逼近。

    特里斯坦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下意识地挡在了魔恩和石刻之间,手按向了腰间的登山镐,灰绿色的眼睛里,那中二的理想光芒被真实的戒备取代。他依旧挺直着背,像一尊守卫着什么的、生涩却坚定的石像。

    水帘之外,瀑布的轰鸣声中,似乎夹杂进了别的声音——某种非自然的、带着嗡鸣的破空声,以及……沉重、拖沓,仿佛多足生物在湿滑岩石上爬行的窸窣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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