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从那个被称为「腐畸高斯」的东西身上流淌出来,像融化的沥青一样漫过地面。空气里全是硫磺和腐烂内脏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让喉咙烧起来。「佐菲」站在那片黑暗的中心,胸口的灯在一下、一下地闪着红色。那光原本应该是蓝色的。人们说那是他的生命信号,但现在它只是红色的,急促的,像快要断气的人最后的心跳。
没人听得见那心跳。
他们只能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声音。
“怪物——!”
“滚出去!”
“都是你们引来的!”
石头飞过去。第一块砸在「佐菲」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他没动。第二块砸在他的腰侧。他还是没动。第三块是半截砖头,旋转着砸向他的脸,在距离眼睛几厘米的地方碎成粉末——是奥特屏障自动展开了,薄薄的一层光,闪了一下就消失。
人们愣了一下。
然后更疯狂了。
“它要攻击了!”
“看!它要用光线了!”
没有光线。「佐菲」只是站在那里。他微微低着头,俯视着那些朝他扔东西的人。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放自己的手脚。那些石头和碎玻璃继续飞过来,撞在他身上,大部分弹开了,少数几块在银色皮肤上留下浅白色的印子,几秒后就消失了。
他没受伤。
但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退了。”脑海里有个声音说,是「魔恩」的,声音绷得像要断掉的钢丝,“你退个屁。他们又打不疼你。”
「佐菲」没回答。
他又退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脚后跟陷进一片泥泞里——是之前某个被踩烂的蔬菜摊留下的,烂西红柿和泥巴混在一起,粘糊糊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好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脚也会沾上这种东西。
“你在怕什么?”「魔恩」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你他妈是无敌的!你站那儿让他们打一年都不会掉层皮!你退什么退?你委屈个什么劲?啊?”
「佐菲」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很慢地,护在自己胸前闪光的地方。那个动作看起来几乎……笨拙。像个不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的孩子。
人群看见那个动作,更疯了。
“它要攻击了!它抬手了!”
“开火!允许开火!”
远处有零星的枪声。不是军队的制式武器,是民间自制的土枪,打出来的是铁砂,噼里啪啦打在「佐菲」身上,大部分被弹开,少数嵌进皮肤表层,留下密密麻麻的红点,像是起了一片疹子。
「佐菲」终于动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些红点。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其中一个。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开枪的方向。
他没做任何事。
但开枪的那个人惨叫起来,枪扔了,捂着脸往后倒——不是「佐菲」攻击了他,是他自己,他在奥特曼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然后被那倒影里的恐惧吞没了。这是「腐畸巨人」的特性,任何直视过那个扭曲存在的人,精神都会变得脆弱,容易被自己心里的东西击垮。
但没人知道这个。
他们只看见那个人倒了,而奥特曼“看”了他一眼。
“它杀人了!”
“怪物!果然是怪物!”
更多的石头。这次夹杂着燃烧瓶。一个玻璃瓶在空中划出弧线,里面晃荡着混了机油的液体,瓶口的布条烧得正旺。「佐菲」看着那个瓶子飞过来。他没躲。瓶子砸在他肩上,碎了,火焰“轰”地窜起来,顺着他肩膀往上爬,舔舐他的脖子和侧脸。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另一边的脸在阴影里。
他就那样站着,让火烧。火焰在他皮肤上烧了十几秒,慢慢自己灭了——连个烟痕都没留下。但烧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肩膀上跳跃的火苗,好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然后他胸口的光闪得更急了。
红灯。红灯。红灯。
每闪一下,他身体周围的光就暗一点。不是能量不够——「魔恩」知道,能量槽几乎是满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往下掉。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你个笨蛋。”「魔恩」在脑海里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痛就说痛啊。你喊啊。你他妈……你倒是还手啊。”
「佐菲」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通过奥特念力直接在所有人心头响起的,很轻,很平静,甚至没有困惑,只有一种纯粹的、几乎空洞的不理解:
“为……什么?”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因为你们引来了那个东西!”他指着远处——「腐畸高斯」还立在那里,黑色的粘稠物从它身上不断滴落,凡是沾到的东西都在扭曲、腐烂。它没有动,好像在看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污染,空气在它周围变成浑浊的黄色,光是看见它的轮廓就让胃部翻搅。
“不是他引来的。”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声音是从一个临时堆起来的废墟高台上传来的。是「特里斯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上去,手里抓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扩音器,电线拖在地上。他脸上全是灰,左边额角擦破了一块,血混着泥水往下淌。但他站得笔直。
“看看他在保护谁!”「特里斯坦」对着扩音器喊,声音被电流扭曲得嘶哑,但每个字都砸进空气里,“看看谁在攻击!”
下面有人朝他扔石头。石头擦着他耳边飞过去。他没躲。
“那个怪物是两千年前被钉死的恶魔!是它自己醒过来的!跟奥特曼有什么关系?啊?”他喘了口气,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啸叫,他一把拍掉,“再看看你们在打谁!他在保护你们!你们看不见吗?他如果想让你们死,需要动一根手指头吗?”
人群里响起嘀咕声。但很快被更响的叫骂盖过去。
“滚下来!小鬼!”
“你是它的同伙!”
“被怪物洗脑了!”
又一个燃烧瓶飞向高台。「特里斯坦」这次躲了,他往旁边扑倒,瓶子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火焰“轰”地窜起来,点燃了堆在那里的破木板。热浪扑在他脸上,他咳嗽着爬起来,脸上被熏黑了一片。
但他没跑。
他重新站起来,举起扩音器,这次他没喊。他用一种几乎是平静的、但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可无故恨你的弟兄。”
停顿。
“要分清主要矛盾。”
下面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嘲笑。
“说什么屁话!”
“圣经?这他妈是末世!”
“先杀了怪物再说!”
更多东西飞向他。这次是石块、碎玻璃、一根生锈的铁管。「特里斯坦」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那些东西飞过来,时间好像变慢了。他想,我要死了。但他脚像钉在高台上一样,挪不动。
然后那些东西在半空中炸开了。
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住的。屏障泛着淡淡的蓝光,是奥特屏障,但范围只保护了高台那一小块。「佐菲」的手抬着,维持着屏障。他看向「特里斯坦」,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接着他就被更多攻击淹没了。
人们看见他“保护同伙”,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子弹、燃烧瓶、所有能扔的东西,全朝他招呼过去。他站在那儿,全部用身体接下。没躲。屏障只保护了「特里斯坦」那边,他自己这边,他让所有东西直接打在身上。
红灯闪成了虚影。
“够了!”
一声暴喝。
不是通过念力,是真人的声音,从人群外围炸开的。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急刹车的刺耳声音。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冲进广场,车轮碾过废墟,在「佐菲」和人群之间甩尾停下。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人,全副武装,穿着统一的灰色作战服,但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拿着制式步枪,有的拿着砍刀。
领头的是「梅塔罗卡」。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黄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的烟已经烧到过滤嘴。但他眼睛里的神色是「魔恩」从没见过的——冷得像冰。
「梅塔罗卡」小队的人没说话。他们只是迅速散开,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背对着「佐菲」,面朝着人群。枪口没抬起来,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认出来了:“是幸存者联盟的人!”
“你们要干什么?帮怪物?”
“让开!”
「梅塔罗卡」没理他们。他慢吞吞地走到人墙最前面,把嘴里的烟蒂吐掉,用脚尖碾灭。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黑压压的人群。
“退后。”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退。反而往前挤。
「梅塔罗卡」叹了口气。他把手里的步枪举起来,没对准人,对准天。
然后扣扳机。
“砰——!!!”
枪声在广场上空炸开,回声撞在废墟上,滚出老远。所有人都僵住了。
「梅塔罗卡」把枪口放低,但没放下。他扫视着人群,一字一顿地说:
“再攻击奥特曼者,以叛人类罪论处。”
死寂。
然后炸锅。
“你他妈说什么?!”
“叛人类?谁叛人类?我们在杀怪物!”
“你们幸存者联盟被收买了!”
「梅塔罗卡」没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小队的人也没动。他们背后,「佐菲」还站着,胸口的红灯还在闪,但他好像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里缓过来一点,微微侧过头,看着「梅塔罗卡」的背影。
“为什么?”「佐菲」的声音再次在所有人心里响起。这次带着很浅的困惑。
「梅塔罗卡」没回头。
“不为什么。”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看不下去了,行不行?”
“但你的人类在攻击我。”
“所以他们傻逼。”
“你不攻击我?”
“我想揍你。”「梅塔罗卡」说,这次他回头了,看了「佐菲」一眼,眼神复杂,“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得活着,把那边那个黑色的玩意儿重新钉回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个人感情放后面。”
「佐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谢谢。”
「梅塔罗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转回头,骂了句脏话,声音很低,但「魔恩」听见了。他在脑海里大笑起来,笑得喘不过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虽然外面的人看不见。
“听见没?”「魔恩」在脑海里对「佐菲」说,声音里全是讽刺,“他说想揍你。我也想你。我特别想把你从这身体里揪出来,揍得你妈都不认识。你知道为什么吗?”
「佐菲」没回答。
“因为你他妈是个笨蛋。”「魔恩」继续说,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你痛为什么不喊?你委屈为什么不说话?你站在那儿让他们打,你图什么?你图他们能突然醒悟,然后给你发朵大红花?你做梦呢「佐菲」。这是末世。这里的人……他们早就不会信任何东西了。他们只信自己手里的石头。”
「佐菲」还是沉默。
“但我也会痛啊。”「魔恩」说,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你个……脑子被等离子火花塔照坏的,圣母病晚期的……贱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就闭嘴了。
外面,「佐菲」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闪烁的红灯。他抬起手,很轻地按在那个计时器上。红灯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映亮他银色的手指。
人群还在吵。但被「梅塔罗卡」小队挡着,没人再扔东西。双方僵持着。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浓,远处,「腐畸高斯」好像动了一下,黑色的肢体缓缓舒展,发出粘稠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时间不多了。
然后「特里斯坦」动了。
他从高台上爬下来。没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梅塔罗卡」和「佐菲」身上。他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扔了满地的碎石和燃烧的杂物,穿过那些扭曲的、充满恨意或恐惧的脸。
他一直走。
走到「梅塔罗卡」小队的人墙前。一个队员伸手拦住他。
“小孩,退后。”
“让开。”「特里斯坦」说。他声音很平静。
“你——”
“让开。”
队员看了他一眼,也许是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缝。「特里斯坦」从缝里挤过去,走出人墙的保护范围,走进了那片空地。
那片「佐菲」站着、人群瞪着的空地。
所有人都看见他了。
“那小鬼要干什么?”
“送死吗?”
“回来!”
「特里斯坦」没回头。他一直走,走到离「佐菲」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五十多米高的银色巨人。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佐菲」胸口闪烁的红灯,能看见他皮肤上那些浅白色的印子和红点,能看见他微微低着的头,和那双……他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
是蓝色的。很深的蓝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让人窒息的疲倦。
还有困惑。
「特里斯坦」吸了口气。他伸手进怀里,摸索着,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简陋的塑料盒子,边缘用胶带缠着。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是个风铃花标本,压得平整,封在透明塑料膜里,花瓣是淡紫色的,已经干枯了,但形状还完整。是之前「凯」在路边采了随手给他的,他做成了标本,一直带在身上。
他举起那个标本。
用尽全身力气,朝「佐菲」喊:
“奥特曼!”
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开。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们相信你!”
他喊出这句话,然后他就那么站着,举着那朵干枯的风铃花,像举着一面旗。他脸上全是灰和血,衣服被烧破了好几个洞,但他站得笔直,仰着头,看着「佐菲」。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纸。
远处,「腐畸高斯」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呜咽。
「佐菲」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