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野惨案!奥特曼袭击人类!视频实锤!”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用的还是那种加粗带血的字体。点进去,是晃动的、模糊的、但勉强能辨认的画面:红银的巨人,胸口的勋章,抬起的胳膊,浑浊的光束,崩塌的楼房,奔跑惨叫的人群。拍摄角度刁钻,光线昏暗,偏偏巨人的轮廓拍得格外清晰——是佐菲,没跑。
视频有好几段。有的从窗户往外拍,有的躲在废墟后面抖着手拍,有的甚至像是从死者还没熄灭的手机里扒出来的。画质稀烂,但叠加在一起,加上那些添油加醋、声泪俱下的“幸存者口述”(有的还打了码),说服力就上来了。
评论区早就炸了。恐惧、愤怒、咒骂,像滚烫的油锅。
“真的是奥特曼?!我以前还信他们!”
“恶魔!都是恶魔!伪装成光!”
“必须找出所有奥特曼的人间体!彻底清除!”
“联盟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公布真相?是不是有内鬼?”
也有零星几个微弱的声音,说光线颜色不对,说攻击方式奇怪,说可能是伪装。但瞬间就被淹没在汹涌的恶意和恐慌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人们需要解释,需要敌人,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一个看得见、打得着(至少他们以为打得着)的“恶魔”,比虚无缥缈的“腐畸”或“宇宙人”要好理解得多。
魔恩是在一个路边废弃加油站里,从一台屏幕裂了但还能亮的旧电脑上看到这些的。电脑没联网,是红凯用他那总有些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手段,不知道从哪个废弃服务器的缓存里扒拉出来的页面快照。时间是一周前,但热度丝毫没减,反而衍生出更多“深度分析”和“阴谋论”。
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张模糊但熟悉的巨人侧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胸口那个烙印隐隐发热,手里的十字架传来一丝极淡的、带着委屈的波动——是佐菲。不是愤怒,是委屈,一种对自身形象被如此卑劣玷污的、本能的排斥。
“看到了?”红凯靠在旁边半塌的货架上,手里玩着那个Zippo打火机,盖子开开合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传疯了。你现在出去,别说变身,就是被认出来,都可能被人用石头砸死,或者拖去什么‘民间自卫队’邀功。”
魔恩关掉页面。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睛深处那点冰冷的、压抑的火。“联盟什么态度?”
“装死。”红凯把打火机收起来,“对外说‘正在调查,情况复杂’,对内下了封口令,严禁讨论,尤其是关于‘奥特曼人间体’的部分。但私下里,搜捕和甄别力度肯定加大了。你这种上了黑名单的,还有我这种‘身份不明但高度疑似’的,都是目标。”
他顿了顿,看着魔恩:“你那挚友,伦目村那个,靠谱吗?”
“我的挚友没问题。”魔恩说,声音很肯定,“他脑子有病,但嘴巴严。”
苍川砚吾。魔恩在盖亚事件前,少数还能称得上“挚友”的人。不是战友,不是同僚,是个怪人。喜欢研究些乱七八糟的古代神话和民间传说,坚信某些“不科学”的东西,末世后没加入联盟,跑回老家深山里一个叫伦目村的小地方躲着,据说在搞什么“田野调查”。魔恩上次接到他消息是半年前,一段语焉不详的加密通讯,说什么“山里信号不好”,后面附了个大概坐标。
那坐标,在长野东北边,更深的山里。几乎与世隔绝。
“只能去那儿了。”红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联盟的触角暂时伸不到那种角落。先避避风头,等你胸口那玩意儿稳定点,再从长计议。”
魔恩没反对。他起身,把电脑屏幕按灭。“走。”
山路不是给人走的。
战前可能还有条勉强能通车的土路,现在早就被 landslides、疯长的植物和倒塌的树木彻底掩埋了。他们只能沿着大概的方向,在根本没有路的山坡、崖壁和密林里硬穿。
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腐烂的甜腥味。不是普通植物腐败的味道,更粘稠,更“厚”,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吸进去的不是空气,是稀释的、正在缓慢变质的血。越往深山走,味道越浓。周围的植物也变得怪异——树叶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树干上爬满湿滑油腻的、暗绿色的苔藓,一些藤蔓的形态扭曲得不自然,像垂死的蛇在挣扎。
魔恩走得很烦躁。
不只是因为路难走。是他体内的佐菲力量,在和这环境隐隐共鸣。不是活跃,是种被污染源持续刺激的、低频率的躁动。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隔着皮肤,持续地、不轻不重地扎着他体内那团光。光本身是稳定的,甚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交流”,比之前更“亲近”他一些,但这种被持续骚扰的感觉,让魔恩的情绪控制不住地往下沉。
他看什么都不顺眼。看脚下湿滑的苔藓不顺眼,看挡路的倒木不顺眼,看红凯那副明明山路陡峭却依旧走得不算太吃力的轻松样子,更不顺眼。
尤其是红凯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四周,甚至掏出个小本子记两笔,或者侧耳听听风声鸟叫,虽然这鬼地方根本没鸟叫,那副浪客式的、仿佛在游山玩水的散漫,让魔恩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
“贱种,你能快点吗?”在一次红凯又停下来观察一片叶子形状诡异的蕨类时,魔恩终于忍不住,声音冰冷地砸过去,“磨磨蹭蹭,等天黑喂野兽?”
红凯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笑。“急什么。这地方邪性,走太快容易踩坑。你看这叶子,边缘的锯齿……”
“我看什么!”魔恩打断他,眼神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贱种的散漫,真令人作呕。”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冲了,冲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他没收回,只是别过脸,盯着旁边一块长满暗绿苔藓的岩石,胸口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隐隐作痛。
红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他收起本子,走到魔恩身边,没靠太近,声音平静:“心里不痛快?”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红凯说,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又移到他脸上,“但气大伤身,魔恩同志。尤其你身体里还住着位……嗯,比较‘敏感’的房客。”
“别叫我同志。”魔恩声音更冷,“你也配?”
红凯不说话了。他看了魔恩几秒,眼神里那点惯有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换成一种审视的、带着点担忧的认真。他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起来,像在闲聊:
“说起来,这山里走了大半天,一口水没喝。我记得镇口那家铺子的弹珠汽水,味道还真不错。玻璃瓶,彩色的珠子,‘啵’一声……”
“闭嘴,贱种。”魔恩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再提那破玩意儿,我把你嘴缝上。”
红凯耸耸肩,果然不说了。但他心里那点猜测,更确定了。魔恩的反应不对劲。不只是因为压力和环境,是一种更深层的、情绪控制上的失衡。佐菲的力量在影响他?还是之前那些事……刺激太大了?
两人沉默地继续走。气氛比刚才更僵。
下午,路过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吞没的、废弃的小神社鸟居。魔恩走在前面,忽然停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也没看,反手就朝后面的红凯扔了过去。
红凯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是个玻璃瓶。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一颗彩色的弹珠卡在瓶口。
是弹珠汽水。没开封。
红凯愣住了,拿着瓶子,抬头看向魔恩的背影。
魔恩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硬邦邦的,像在念稿子:
“买面包时送的。”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冰冷,甚至带着惯有的讥诮,但听起来……有点别扭?
“……感谢我吧,贱种。”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穿过鸟居,走向前面更密的山林。
红凯站在原地,拿着那瓶冰凉的汽水,看着魔恩迅速消失在前方藤蔓阴影里的背影,半晌,低头,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点无奈,有点了然,还有点别的,很复杂的东西。
他拇指抵住瓶口的玻璃珠,用力。
“啵。”
轻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天黑得很快。深山里,光线像是被浓稠的墨汁瞬间吸干,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没找到能宿营的平地,只发现一处半塌的山神庙。
庙很小,就一间正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后面黑沉沉的天空和几颗惨淡的星。神像早就没了,供桌烂成木头渣,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枯叶。但墙壁还算完整,能挡点风。
两人在庙里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生了堆小小的火。火光跳动,勉强驱散一点寒意和黑暗,但也将残破庙宇的阴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红凯靠着一根还没完全朽坏的柱子,小口喝着那瓶汽水。魔恩坐在对面,离火堆稍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着眼,像是睡了,但手里依旧紧握着十字架,指节微微发白。
山林死寂。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野兽拖长的、凄厉的嚎叫。
就在红凯以为今晚就这么过去的时候——
“二位阁下。”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庙宇中响起。
不是从门口,不是从窗外。是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古老的、文绉绉的腔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魔恩猛地睁开眼!红凯也瞬间坐直身体,手按向了腰间的琴箱(里面是欧布圆环)。
火光跳跃。庙宇中央,空地上,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半透明的、穿着旧时代武士服饰、腰间佩刀的男性身影,缓缓浮现出来。
身影很淡,像随时会散开的烟。但轮廓清晰,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正直直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魔恩,和红凯按在琴箱上的手。
“不是人类,是鬼魂吧!”那武士亡魂开口,语气肯定,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虽然只是魂体,但那拔刀的架势,瞬间让庙里的温度骤降,火光都黯淡了几分!
红凯反应最快。他放下汽水瓶,举起双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语气尽量平稳:“等等。我们不是鬼,也不是敌人。我们是……旅行者。路过此地,借宿一晚。”
“旅行者?”武士亡魂眯起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魔恩胸口和红凯琴箱上停留更久,“身上带着非人之气,还有光与暗交织的污秽……哼,寻常旅人?当鄙人眼瞎么?”
他顿了顿,报上名号,姿态带着古老的骄傲与疏离:
“鄙人井田小十郎井龙。 斩妖除魔之武士,虽身死,魂犹在,镇守此方。”
井田井龙。红凯脑子里闪过一些模糊的传说碎片——古代的退魔剑豪,斩杀过无数妖物,死后执念不散,依旧游荡在世间斩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井龙阁下,”红凯放缓语气,解释,“我们确实不是普通人。我是欧布奥特曼,来自O-50的光之战士。”他指了指魔恩,“这位是……我的朋友。我们体内有光的力量,但不是妖邪。我们来此,是为了躲避一些麻烦,并无恶意。”
“奥特……曼?”井龙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皱着眉,仔细感应了一下两人身上的气息。红凯身上的光虽然疲惫,但还算纯粹。魔恩身上的光更古老,更复杂,带着悲伤和一丝……被侵扰的躁动,但本质并非邪恶,反而有种浩然的威严。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缓缓松开了。
“原来如此……光之战士么。”井龙低声自语,魂体似乎放松了些许,“是鄙人唐突了。感知到非人之气,又见二位行迹……不免警惕。”
他抱拳,微微欠身:“真是冒犯。”
“无妨。”红凯也松了口气,“阁下镇守此地,警惕是应该的。”
井龙直起身,魂体飘近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他看向庙外漆黑的深山,眼神变得凝重。
“二位既来此深山,有一事,需得知晓。”他缓缓道,“这座山,不干净。鄙人追寻一‘鬼怪’多年,其行踪飘忽,气息阴毒诡异,与寻常妖物大不相同。它不常现身,一旦出现,必引地脉紊乱、生灵异变、人心癫狂。形态亦不固定,时而如巨大黑影,时而分散如疫病之气。鄙人数次与之交手,皆被其逃脱,其核心似乎深藏地底,难以触及。”
他顿了顿,看向魔恩和红凯,眼神带着警告:
“近日,山中那股秽气,又隐隐有活跃之象。二位虽有光护身,亦需万分小心。那‘鬼怪’……恐非易与之辈。”
魔恩原本一直冷漠地听着,直到井龙描述那“鬼怪”行迹——地脉紊乱、生灵异变、人心癫狂、形态不定、深藏地底——他握着十字架的手,微微收紧。
体内的佐菲意识,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厌恶与警惕的波动。十字架微微发烫。
这描述……和腐畸巨人的活动模式,有微妙的相同。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更“飘忽”,更像……某种腐畸现象的早期、不完整形态,或者,是另一种同源但表现不同的污染?
他抬起眼,看向井田井龙那半透明的、严肃的脸。古代斩妖的武士,死后亡魂,追逐一个“鬼怪”多年……这“鬼怪”,和腐畸,和卡欧斯,和御岳山下的东西,有没有关联?
井龙似乎察觉到了魔恩目光中的审视。他也看向魔恩。
魔恩与他对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了扯嘴角,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疲倦的讥诮:
“这世上,比鬼脏的东西,多了。”
井龙一愣,似乎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深深看了魔恩一眼,没再说什么,魂体缓缓变淡。
“言尽于此。二位,好自为之。”
最后几个字还在空气中残留,那半透明的武士身影,已彻底消失不见。
庙里重新只剩下火堆的“噼啪”声。
红凯看向魔恩。魔恩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墙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红凯看到,他握着十字架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井龙警告的“鬼怪”,魔恩异常的烦躁,这山里诡异的腐臭味,还有那瓶被小心携带、最后又别扭地扔出来的弹珠汽水……
红凯慢慢喝光最后一点汽水,玻璃珠在空瓶里轻轻晃动。他望着庙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眼神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