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昏黄。坚硬的地面。干燥的腐土气。
魔恩睁开眼。
意识深处,佐菲的“印记”灼热地烙印着,将上一次循环最后那恐怖而荒诞的景象——伊甸园虚幻的金光,卡在夹缝中无声尖叫、不断「卡帧」的莉莉丝,以及亚当那充满压抑怒意的警告——清晰地传递过来。那警告中的“伤口”二字,如同冰锥,刺在魔恩的思维里。
“这次,是部落边缘,靠近亚当通常教导的那块大石头的背阴面。”魔恩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冷,也要稳。他没有立刻坐起,而是躺在地上,用力地、缓慢地呼吸了几次,仿佛在将那灼热的“印记”与冰冷的决意彻底融合。
“你…”红凯挣扎着坐起,他的脸色惨白,眼神涣散,莉莉丝那扭曲闪烁的景象似乎对他的冲击极大,“我们…还要去吗?伊甸园…”
“不去了。”魔恩坐了起来,目光如冰,“我们去找‘伤口’的主人。”
“亚当?”苍川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莉莉丝的景象引发的共鸣让他体内的污染与光之力的对抗更加剧烈,“他…会见我们吗?”
“他必须见。”魔恩站了起来,“我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他的警告,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承认那里有‘伤口’,承认他在乎。”
“可是…”红凯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魔恩打断他,“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的时间,和他的耐心,都不多了。佐菲的印记…负荷也在加重。”他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个“印记”传递来的疲惫感,比之前更深了。每一次“存档”,都是对佐菲意识的巨大消耗。
他们径直朝着部落中心,亚当最常待的那片空地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隐蔽。部落里那些拥有了“名字”的人们,看到他们,有的露出好奇,有的露出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注视,仿佛他们只是背景中一部分流动的景色。
亚当果然在。
他坐在那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但这次,他没有在沙地上划写,也没有教导任何人。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背挺得笔直,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的虚空。他的身边,没有夏娃,没有塞特,也没有该隐。只有他一个人。
当魔恩三人走到他面前时,他才缓缓地,将目光移了过来。那碧蓝的眼睛里,疲惫深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但此刻,里面没有讶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预料之中的厌倦。
“你们,不该回来。”亚当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们看到了莉莉丝。”魔恩直接说道,目光紧锁着亚当的眼睛。
亚当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沉默,如同实质般压了下来。
“她卡在那里。不被承认。不被记录。”魔恩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的重锤,“这就是你的‘伤口’?这就是你问‘还要看多久’的原因?”
“你知道得…太多了。”亚当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多到…危险。”
“我们已在危险之中。”魔恩上前一步,“循环。梦境。编织。我们知道这是一个「梦」,一段被困住的「人类史」。我们知道你是关键。我们甚至…保留了上一次,和上上次循环的部分记忆。”
“…不可能。”亚当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梦」的规则…不允许。”
“但我们做到了。”魔恩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额头,“通过…一个‘错误’。一个强大的、不属于这里的意志的‘印记’。”
亚当死死地盯着魔恩,仿佛要看穿他的头骨,看到他意识深处那个灼热的“印记”。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许久,他缓缓地,靠回了石头上,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苦涩的、近乎虚无的笑容。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原来…真的有‘错误’,能深刻到这种程度。”
“告诉我们,亚当。”魔恩的声音,也低沉了下来,“或者,该叫你…人类史的开端?”
“吟唱者…”亚当缓缓说道,眼神重新变得遥远,“是啊…我是吟唱者。我吟唱开端,我记录罪与罚,我…见证一切。我能看到这条人类史的过去未来,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哭泣与欢笑,每一场战争与葬礼…”
“但‘看’,不代表能‘动’。”他的声音,充满了深入骨髓的无力,“我是记录者,是观察者,是…被设定好的坐标。我的‘故事’,早已被写下。直到…”
“直到腐畸赛罗出现。”魔恩接道。
“是。”亚当点头,“它…不,是它背后的那个「腐畸污染」,剥离了这段历史,将其困在了‘一日’之内。如同…把一页书,反复涂抹,直到上面的字迹模糊、重叠,再也看不清原本的故事,只剩下不断重复的污迹。”
“上帝呢?”红凯忍不住问,“他全知全能,他不管吗?”
“讴者…”亚当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全知,是的。他全能,或许也是。但他…沉默。他看着一切,如同我看着这段循环。或许,在他眼中,这也只是一段稍微…‘异常’的记录。或者…”他停顿了一下,“这本身,就是他所允许的…一部分。”
“Re.1编年史…到底是什么?”苍川虚弱地问。
亚当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它是…战场。是「腐畸污染」侵蚀人类史的…六个战场之一。”
“六个?”魔恩的瞳孔一缩。
“是。”亚当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腐畸污染」…它不是单一的怪物,也不是你们遭遇的那些腐畸巨人。它是更源头的、更可怕的东西。它试图污染、扭曲、最终吞噬整个人类史的意义与存在。但人类史本身,有其…韧性,或者说,有讴者设定的保护。直接的侵蚀很难。”
“所以,它选择了六个关键的、脆弱的时间节点,六个对人类史影响深远的‘开端’或‘转折’。”亚当继续道,“它将这六个时间段,从完整的「人类史」长河中…强行抽离了出来,形成了六个独立的、封闭的、不断循环或扭曲的…「编年史」。Re.1,是第一个。我的时代,人类的开端,「罪」与「罚」的源头。”
“腐畸赛罗,是它的工具?”魔恩问。
“是执行者。利用次元怪兽布鲁顿与那名为「繁星驱动」的能力,将这段被抽离的历史,困在了一个自我循环的「梦」中,不断重复,不断磨损其原本的意义,为最终的污染与吞噬创造条件。腐畸污染本身…似乎不敢,或者无法直接面对我,所以用这种方式,从外部腐蚀。”
亚当解释道,“你们看到的莉莉丝…她的存在,她的‘平等’,本身就是对这段既定「人类史」的一种‘错误’与‘反抗’。所以,她被抹去,被遗弃,卡在了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承受永恒的撕裂。这,也是腐畸污染希望看到的——将一切‘不同’,一切‘可能’,都扭曲成痛苦与疯狂。”
信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三人。六个战场…腐畸污染的源头…被抽离的历史…亚当的无力…莉莉丝的悲剧…
“怎么结束这循环?”魔恩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怎么打破这个「梦」,回到…真正的人类史?或者,至少,让这段历史不再被循环磨损?”
亚当沉默了。他的目光,再次变得空洞而遥远,看向远处玩耍的塞特,和不远处蹲在地上、茫然地看着一株小草的夏娃。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悯与疲惫。
“我不知道。”良久,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虚无的声音说,“或者…我知道。但那代价…”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中的沉重,让魔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代价…是什么?”红凯追问。
“代价…”亚当的目光,重新落回魔恩身上,“可能是这段历史的彻底崩坏。可能是塞特、夏娃,甚至是该隐…他们‘存在’的彻底消失。可能是…连这不断重复的‘一日’,都无法再维持。”
“所以你选择…让这一天永远重复?”魔恩的声音,也变得低沉。
“是。”亚当的回答,简单而残酷,“至少…在这一天里,他们都还‘存在’。即使是痛苦的,即使是被设定的,即使…注定要走向悲剧。但他们还在。我…还能看着他们。”
他的声音里,没有激昂,没有悲壮,只有一种认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极淡的、扭曲的温柔。
“跟我来。”亚当忽然站了起来,转身,朝着部落深处,一处位于几块巨大岩石遮蔽下的、简陋的石屋走去。那是他的居所,亚当安带阿曼。
石屋里,很简陋。一张用石头和干草铺成的床,一些粗糙的陶罐。但墙角,堆放着一些东西,吸引了魔恩他们的目光。
是兽皮。经过简单鞣制的兽皮,旁边还有用骨头磨制的细针,和用植物纤维搓成的线。这是…衣服的起源。
另一边,则是几块平整的泥板,上面用尖锐的石器刻划着一些复杂的符号,比亚当在沙地上教的要复杂得多。这是…文字的雏形。
“你在…记录。”魔恩看着那些泥板,低声道,“即使在循环中,你也在尝试…留下什么。”
“是。”亚当站在那些泥板前,伸手,轻轻抚过上面冰冷粗糙的刻痕,“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记录下这一天。记录下名字。记录下‘人’字的写法。记录下…兽皮如何变成衣物。即使明天,一切都会重来,但我也要为人类留下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