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纯净的、缓缓飘散的光点,如同一场逆行的雪,无声地落在这片暗红的、诅咒的噩梦之地。每一点光落下,地面上那些龟裂的、流淌着硫磺的伤口便愈合一丝,空气中那刺鼻的铁锈与腐败气味便淡去一分,那震耳欲聋的疯狂低语与哀嚎,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遥远的纱。
但这温暖,这纯净,带来的却是更深的、几乎将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该隐跪在亚伯消失的地方,双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时而变成破碎的诅咒,时而化作意义不明的呢喃。他周身那曾经沸腾的暗红雾气,此刻已经稀薄得如同晨雾,勉强缠绕在他身上,却不断被那些残留的温暖光点“嗤嗤”地蒸发、净化。他眼中的疯狂火焰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片浑浊的、充满了无尽痛苦、混乱与…空洞的血红。
腐畸赛罗的虚影,悬浮在不远处的半空,它那扭曲的、由触手与能量胡乱拼接而成的身体,此刻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独眼中,伊贺栗令人那凝固的绝望面孔疯狂地扭曲、闪烁,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来自内部的、剧烈的冲击,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充满痛苦的能量嘶鸣。它与该隐之间那紧密的连接,因为宿主意识的崩溃与纯净光点的净化,变得明灭不定,剧烈动荡。
泰罗与欧布,胸前计时器的闪烁已接近急促的红色警报,但他们依旧维持着战斗姿态,警惕地看着跪地颤抖的该隐和空中痛苦扭曲的腐畸赛罗,没有贸然上前。他们能感觉到,某种更大的、更根本的东西,正在酝酿。
而夏娃…
夏娃站在原地,站在亚伯消失的地方前方几步之遥。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残留着几点微光的地面。她的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微微摇晃着,却没有倒下。
她看到了亚伯奔跑过去。她看到了那柄暗红的长枪。她看到了血花绽开。她看到了亚伯倒下。她看到了那些温暖的光点。
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视网膜上,烙在她的灵魂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她的手,无力地伸向前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抓住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亚伯最后体温的空气。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瞬,又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然后,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连世界都为之凝固的死寂,被一声…无法形容的声音打破了。
是夏娃。
她的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后仰起。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暗红的、诅咒的天空。她的嘴巴,张开了。
但发出的,不是尖叫。
是一声…哀嚎。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从生命诞生的子宫最原始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哀嚎。
那声音,起初只是一个单调的、破碎的音节,但很快,它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悲恸、愤怒、绝望、以及某种…更古老、更浩瀚的东西,冲破了她的喉咙,冲破了这片噩梦之地,冲向了那片暗红的、虚假的天空。
这声哀嚎,不仅仅是声音。它是一种…波动。一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身、作用于血脉、作用于“母亲”与“孩子”之间那最原始、最不可割裂的…联系的波动。
在这声哀嚎响起的瞬间,夏娃的身上,那件简单的皮裙,无风自动。她那凌乱的栗色长发,根根飘起,仿佛浸在无形的水流之中。她的眼睛,那双总是茫然或空洞的眼睛,此刻被一种炽白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痛苦与污秽的光芒所充斥。
她是夏娃。
但此刻,她又不仅仅是夏娃。
她是…“众人类之母”。
那独属于她的、被讴者在创造她、赋予她“夏娃”之名时,便铭刻于她存在根源的…史诗,在这极致的丧子之痛、在这世界终末的绝望压迫下,终于…被引动了。
“我的…孩子…”夏娃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其中的情感,却仿佛穿透了时间,“我的…血脉…”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被剥离的「编年史」,穿透了腐畸的噩梦壁垒,看向了更遥远的、更广阔的…未来。
“所有…流淌着我之血的…”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宏大,虽然依旧充满悲痛,但其中却多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召唤之力,“所有…被赋予了‘人’之名的…”
“听我…”她的双手,缓缓地抬起,仿佛要拥抱整个虚空,“回应我…”
“将你们的声音…”她的眼中,炽白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借给我…”
“将你们的祈祷…希望…爱…”
“借给…你们的母亲。”
最后一个字落下。
寂静。
挪得之地的噩梦,似乎也被这声宏大的召唤所震慑,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
嗡…
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无限遥远之处的…回响,开始出现。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亿万个。
无数微弱的、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在这片被隔绝的「编年史」碎片之外,在那无尽的、真实的「人类史」长河之中,响起。
那是祈祷的低语。是希望的呢喃。是爱的呼唤。是痛苦中的坚持。是绝望中的微光。是平凡日子里的一声叹息,一次微笑,一滴泪水,一个拥抱。
所有的声音,都极其微弱,如同萤火。但当亿万的萤火汇聚在一起,当亿万个微弱的声音回应着“母亲”的召唤,顺着那血脉与存在的联系,跨越时间与虚妄,穿透腐畸的污染与「编年史」的壁垒,汇聚而来时——
它们化作了一股…洪流。
一股无形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唯心的洪流。
这洪流,不是力量,不是能量,而是…“存在”本身的重量,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亿万份微小却坚韧的证明。
这股洪流,无声地、温和地,冲刷过这片挪得之地的噩梦投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耀眼的光芒。
但那由该隐的疯狂与腐畸赛罗的执念共同构筑的、坚固无比的噩梦壁垒,在这股纯粹的、汇聚了亿万人类“存在”之重的洪流面前,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发出一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碎裂声。
啵。
噩梦的景象,开始褪色,开始淡化,开始…透明。
露出了背后…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一片…纯白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不,是一个…茧。一个由无数流动的、灰白色的雾气与暗淡的、断断续续的画面碎片构成的…巨大的茧。
在那茧的最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形。
伊贺栗令人。
他沉睡着,表情痛苦而安详,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小的、黑色的丝线,那些丝线的另一端,延伸进周围的灰白雾气与画面碎片中,与腐畸赛罗的虚影,与这片噩梦之地,紧密相连。这里,就是他执念的“梦核”最深处,也是腐畸污染与他灵魂最深的纠缠点。
夏娃的那声哀嚎与后续的召唤,引动的亿万人类唯心洪流,暂时冲垮了外围的噩梦壁垒,将这个“核心”暴露了出来。
但也只是暴露。那灰白的茧,依旧在缓缓蠕动,仿佛在保护,也仿佛在囚禁。
夏娃身上的炽白光芒,在完成召唤、引动洪流后,迅速黯淡下去。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得透明,眼中的光芒也重新被巨大的悲痛与疲惫所取代。她看着前方那片逐渐透明、露出核心的噩梦景象,又看了看跪在地上、依旧在痛苦挣扎的该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直静静站立、仿佛与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壁障的亚当身上。
亚当…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战场的中心,朝着该隐,朝着那片暴露出来的“梦核”核心,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那片被噩梦侵蚀、又被亚伯的光与夏娃的洪流冲刷过的土地,便恢复一丝最原始的、属于这个「编年史」的…坚实感。
他的身影,依旧透明。但随着他的前行,某种…变化,开始在他身上发生。
他那简短的金色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延长,如同流淌的黄金瀑布,很快便垂到了他的脚踝,在这片逐渐褪色的噩梦之地中,无风自动,缓缓飘舞。
他身上那件简单的皮裙,如同褪色的水墨,迅速被一种洁白得不染丝毫杂质的光芒所覆盖、重塑,化作一件宽大的、样式古朴而庄严的白色长袍。长袍的衣摆与袖口,延伸出柔和的光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信息与…重量。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本书。
一本黑色的、厚重的、看不出材质的书册。书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复杂的、由无数交织的线条构成的紫色十字架图案——利维坦十字架。那图案,仿佛是活的,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旋转、变化,散发着一种古老、威严,又带着一丝…诡异莫测的气息。
他的眼睛,那双碧蓝的、疲惫的眼睛,此刻也变得不同。那里面,不再仅仅是疲惫与悲哀,而是倒映出了…无数的景象。伊甸的金光,部落的炊烟,大洪水的波涛,巴别塔的废墟,战争的硝烟,文明的灯火…仿佛整个「人类史」的片段,都在他的眼瞳中飞速流转、闪烁。
他走到了跪地颤抖的该隐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没有看该隐,也没有看远处痛苦扭曲的腐畸赛罗。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一切,看向了某个更高的、更遥远的…存在。
他张开了嘴。
但发出的,不是人类的语言。
是一串…无法用任何已知音节描述的声音。
宏大。古老。仿佛来自时间与存在的源头,是世界的法则在低语,是“叙事”本身的…律动。
讴者的语言。
真正的、完整的…吟唱。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跪在地上疯狂挣扎的该隐,身体猛地一僵。他周身那最后一丝稀薄的暗红雾气,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凝固、静止。他眼中的混乱与痛苦,也仿佛被冻结了,化作一片空洞的呆滞。
远处,那片暴露出来的“梦核”核心边缘,一个银发冰瞳的身影刚刚浮现,似乎想要趁机做什么,但在这讴者语言的音波触及到他的瞬间,他脸上那完美的微笑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惊骇与…不甘。他的投影,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雕,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迅速变淡、消散,只留下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充满怨毒的冷哼。
而空中,那痛苦扭曲、布满裂痕的腐畸赛罗虚影,在这语言的笼罩下,也仿佛被施加了某种强大的镇静剂,它的挣扎与尖啸迅速减弱,身体的扭曲也变得缓慢下来,独眼中,伊贺栗令人的面孔似乎也恢复了一些平静,只是那凝固的绝望,依旧深刻。
亚当,仅仅是开口,用那非人的语言说了几个音节,便定住了疯狂的该隐,逼退了窥伺的史蒂兰森,甚至暂时安抚了暴走的腐畸赛罗虚影。
这,就是吟唱者在自身所在「编年史」内,动用讴者所赋予的、完整的“记录”与“叙事”权能时,所拥有的…绝对的掌控力。
但这掌控,代价巨大。
亚当那刚刚因为变身而似乎凝实了一丝的身影,在发出那几个音节后,再次变得透明,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后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冰冷的魔恩,看向胸前计时器急促闪烁的泰罗与欧布。
“外乡的战士们。”亚当的声音,重新恢复了人类的语调,但其中的沙哑与疲惫,已经深入骨髓,“感谢你们…走到这里。”
“接下来…”他的目光,扫过这片逐渐褪去噩梦色彩、恢复本来面貌的挪得之地,扫过跪地僵硬的该隐,扫过空中暂时平静的腐畸赛罗,扫过远处那暴露的“梦核”核心,最后,落在了夏娃、塞特,以及…那片亚伯消失的空地上。
“是我的路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本黑色的、印有利维坦十字架的书。
他翻开了书页。
书页是空白的,但当他的目光落上去时,上面开始自动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流动的金色文字与图案,那是这段「Re.1编年史」的记录,是被书写的“故事”。
亚当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吟唱。
不再是讴者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庄严、仿佛介于诗歌与祷告之间的…人类的语言。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平缓、低沉,如同讲述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史诗。
“父要归来,于是有了葬礼的初啼。”
随着他的吟唱,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剧烈的扭曲,而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固化。
那些被噩梦侵蚀、又被冲刷的土地,色彩开始变得更加…陈旧,仿佛蒙上了一层时光的尘埃。空气中残留的腐臭与硫磺味,迅速淡去,被一种干燥的、类似古老羊皮纸与尘土混合的气味所取代。
“父要牢记,于是有了文字的刻印。”
远处,那片暴露的“梦核”核心,那个灰白色的茧与其中蜷缩的伊贺栗令人,开始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正在被缓缓推向…历史的背景深处。
“父要传唱,于是有了语言的诗织。”
跪在地上的该隐,他那僵硬的身体,他脸上的痛苦与空洞,也开始“固化”。仿佛一尊正在被迅速风化的石雕,失去了最后一丝“现在”的鲜活,染上了“过去”的灰白。
“父要美幸,于是有了食料的恩赐。”
“父要存御,于是有了衣物的矜持。”
“父要理解,于是有了思想的订正。”
亚当的吟唱,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每一句,都对应着人类文明的一块基石,对应着这段「Re.1编年史」中,被记录的一项“开端”。
而随着他的吟唱,这个被剥离的、循环的「编年史」,开始真正地、从最底层的“规则”层面,发生根本性的转变。
它不再是一段不断重复的“循环的胶片”。
它正在变成一幅…“历史的画卷”。
一幅被完成的、被“固定”的、从此只存在于“过去”的…画卷。
伊甸园的金光,在遥远的背景中,失去了鲜活,变成了壁画上褪色的金粉。亚当的石屋,轮廓变得模糊,如同水墨画中被岁月晕染的笔触。所有的景象,所有的存在,都在这庄严而悲伤的吟唱中,缓缓地、不可抗拒地,褪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