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城市深处吹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啸,和远处巨型排气管道喷吐废气的低沉轰鸣。天光还是那种不变的暗紫,分不清时辰,只是又暗了一些,像是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脏玻璃,罩在头顶。
废弃的设备间里,只有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和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几块屏幕的光,映亮了红凯沉默的侧脸,和苍川专注的背影。
气氛,有些凝滞。
自从昨晚魔恩回来,简单说了猎手出现又消失、以及那个主播没死的情况后,便一直靠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一言不发。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冷,周身都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红凯和苍川都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但问题就摆在那里。
猎手的真身依旧成谜。它的攻击方式诡异,出现和消失都毫无征兆,而且似乎在有意避开与魔恩的正面冲突。这不像是毫无理智的复仇恶灵,倒像是有着明确目的和策略的猎食者。
而那些死者之间,除了都曾参与对岚之裳沐月的网络暴力之外,再也找不到其他有价值的共性。他们的住址、职业、社会关系、甚至死亡的具体时间和方式,都被府衙处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苍川从底层数据流中扒出来的那点节肢虚影的痕迹。
线索,似乎断了。
红凯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破碎的信息流,又看了一眼角落里沉默的魔恩。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个简陋的通讯器。
“也许,”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干涩,“我们的方向错了。”
苍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魔恩的眼睛,在阴影中似乎睁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一闪而逝。
“方向?”苍川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我们一直在追查猎手,追查那些死者。”红凯走到一块屏幕前,上面正显示着岚之裳沐月那个被注销账号的最后几条动态截图,文字充满了绝望和对这个世界的不解。“但猎手为什么要杀他们,如果真是复仇,那它和沐月,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对它一无所知,但对沐月,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他的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灰掉的头像上。那是系统默认的一个简单线条小人,看不出面貌。“除了她的名字,她最后去的地方,以及她在网上发过的那些话。她生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府衙把关于她的一切都抹得很干净,但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有痕迹。”红凯转身,看向苍川,“能不能,不去找猎手,而是去找找沐月,找找她在跳进回收炉之前,是个怎样的人。”
设备间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机器运行的嗡鸣,在持续作响。
然后,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快,更密集。
苍川没有说话,但他面前的几块屏幕上,数据流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滚动。他绕开了那些被严密监控的官方数据库,潜入了更深层、更杂乱的城市底层信息网络,那些由无数个人终端、公共感应器、废弃数据节点偶然记录下来的、未被系统性整理的信息碎片。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且需要耐心的工作,如同在垃圾堆里翻找可能存在的一枚特定的纽扣。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过去。
角落里,魔恩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睁开了眼。他的目光,落在苍川面前那些飞快滚动的数据流上,暗红色的眼眸深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终于,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苍川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块屏幕上,杂乱的数据流被清理,显示出了几条极其模糊、甚至有些残缺的信息记录。
“找到了。”苍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很少,而且都是边缘数据。”
“岚之裳沐月,年龄确认为十六岁。户籍登记在戊-12区,但那个地址是空的,早在三年前就因规划被拆除。她的监护人信息残缺,只有一个模糊的名字,关联不到任何有效记录,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的学籍记录在一年前中断。原因是长期缺勤。最后登记的就学机构,是下三区第七公共互助学校,但我查了一下,那学校在两个月前,也就是她出事后不久,因为设施老化,生源不足被合并撤销了。资料散佚严重。”
“不过。”苍川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条更加模糊、甚至是从某个公共监控的临时缓存中恢复的片段记录,“在大约八个月前,有一条记录显示,她的个人身份码,曾在下三区,晨露街区,小铃铛互助看护点有过定期的、低频的记录。”
“看护点?”红凯走近了几步。
“嗯。”苍川放大了那条记录,上面只有一串时间和地点的简单日志,“不是正规的教育或福利机构,更像是社区里的人自发组织的,帮忙照看孩子的地方。记录显示,她在那里的活动标记是临时协助。频率大概每周两到三次,每次两到三个小时。持续了大概四个月,然后记录就中断了。”
“临时协助。”红凯喃喃道,“是兼职,还是义工。”
“不知道。”苍川摇头,“这种地方的记录本就不全,能留下这点痕迹,已经是运气。地址倒是还在。”
他将一个坐标和简单的街区图,投射到了主屏幕上。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最底层区域边缘的老旧街区,建筑低矮破败,道路狭窄。小铃铛互助看护点的标记,就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仓库改造的建筑旁。
“要去看看吗?”苍川问。
红凯看向魔恩。
阴影中,魔恩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平稳。暗红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简陋的地址标记上。
他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只是迈开脚步,朝着设备间外走去。
红凯和苍川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晨露街区,名字听起来有些诗意,但实际上,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和陈旧霉味混合的气息,地面永远是潮湿的,不知是污水还是冷凝水。低矮的、用各种废弃材料拼接而成的棚屋和老旧的混凝土建筑挤在一起,街道狭窄得只能容两三人并排通过。
这里的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长期生活在底层的麻木和疲惫。看到三个明显不属于这里、衣着气质也截然不同的外来者,他们的目光中更多的是警惕和回避,而非好奇。
按照坐标,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小铃铛互助看护点。
那确实是一栋旧仓库改造的建筑,外墙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但与周围的破败不同,这栋建筑的门口,被打扫得很干净,还用彩色的、有些褪色的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花朵和小动物。
一扇看起来很结实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孩子们嬉闹的声音,还有一个有些苍老、但很温和的女声,在说着什么。
红凯上前,轻轻敲了敲铁门。
里面的嬉闹声停了一下,然后,铁门被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但眼神很清澈的老妇人的脸,探了出来。她看着门口的三人,尤其是一身黑衣、气息冰冷的魔恩,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疑惑。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样温和,但带着谨慎。
“您好。”红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们想打听一个人。”
“谁。”
“岚之裳沐月。”红凯说出了这个名字。
老妇人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明显地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悲伤,以及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她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又扫了一圈,尤其是在魔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侧过身。
“进来吧。”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别吓到孩子们。”
铁门被完全拉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但收拾得很整洁。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虽然稚嫩,但色彩鲜艳。地上铺着有些陈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软垫。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在垫子上玩耍,看到进来的陌生人,尤其是魔恩,都有些怯生生地停下了动作,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些孩子,大多穿着不合身的、明显是旧衣服改的衣物,脸上也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红润,但眼睛很亮。
老妇人,看来就是这里的负责人,或许就是园长,对孩子们温和地笑了笑:“没事,是客人。你们继续玩。”
然后,她示意红凯他们跟她到旁边一个用帘子隔出来的、更小的空间,那里摆着几张旧椅子和一张矮桌。
“坐吧。”她自己先坐了下来,目光看着红凯,“你们是沐月那孩子的什么人。”
“我们。”红凯迟疑了一下,“算是听说过她的事情,想多了解一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