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铺着劣质沥青的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千篇一律的灰色街景,高耸的塔楼,密集的窗格,纵横交错的轨道和管线,以及行色匆匆、面目模糊的人流。
车厢里,只有仪器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苍川盯着手腕上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刚才在观测台废墟里记录下来的那些异常波动数据。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手指不时在屏幕上点划,将一些波形图放大、对比。
红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少女虚影内部、那些虫肢般阴影扭动时带来的冰冷触感。还有那些恶毒的话语,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依旧在他脑海深处,留下了一片粘稠的、挥之不去的回响。
他的光不仅没有安抚那份痛苦,反而激活了更可怕的东西。
魔恩坐在角落。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上,但他的焦点,似乎并不在那些景物。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个装有黑色碎屑和卵壳碎片的小玻璃瓶。
冰冷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
车,在一处靠近旧商业区边缘的僻静街角停下。这里的建筑相对低矮,街道狭窄,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食物、机油和不明来源的酸腐气味。
“在这里分开。”苍川收起设备,“我回去解析数据,顺便查一下那个星空观测台更详细的旧记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保持联络。”红凯点了点头,“小心点。”
“你也是。”苍川看了他一眼,“那个回响的事情,不是你的错。那东西,本来就不对劲。”
红凯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下头。
苍川推开车门,迅速融入了街角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车内,剩下红凯和魔恩。
司机,那个沉默的灰衣人,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我想走走。”红凯忽然开口。
魔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两人下了车。灰衣人驾驶着那辆毫不起眼的车,无声地滑入了车流,消失不见。
街上的人不多。这里是旧区,经济不景气,许多店铺都关着门,橱窗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带着那种长期生活在压抑环境下特有的麻木。
红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来消化刚才的一切。那个少女虚影内部扭动的阴影,魔恩找到的黑色污渍和卵壳,以及那句被喂养出来的。
恶意,绝望,喂养。
他的脚步,不知不觉,走向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堆满垃圾和废弃零件的小巷。
巷子很深,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怪味。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时。
旁边一堆垒得很高的废弃金属桶后,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速度很快,动作也很猛,直直地就朝着红凯撞了过来。
红凯的反应极快,身体几乎是在意识到的同时就向侧面一闪。
但那人影的目标,似乎并不是真的要撞上他,而是在即将接触的瞬间,自己哎哟一声,极其浮夸地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顺手打翻了旁边一个空的铁皮罐,发出咣当一声响。
“我说你这人怎么走路的。”一个年轻的、带着明显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没长眼睛啊,撞到人了知道不。”
红凯站定,看向地上的人。
是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染成亮黄色的、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的短发,耳朵上打着好几个亮闪闪的耳钉。身上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仿皮夹克,下面是破洞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但此刻沾满了污泥的高帮皮靴。
他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小泡,又啪地一声吹破。
一张看起来就很不着调、写满了我是混混的脸。
但红凯的目光,却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凝住了。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不,不是认得。
是很熟。
就在这时,那黄发青年揉着屁股站了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斜着眼看着红凯,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哟,这不是我们的浪客先生嘛。”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红凯身后,那里,魔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巷子口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黄发青年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点,但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底。
“312和313聚在一起,不怕被联盟追杀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小巷里,却清晰可闻。
“别紧张,别紧张。”黄发青年,梅塔罗卡,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势,但脸上的笑容依旧痞气十足,“老熟人见面,不用这么剑拔弩张吧。我又不是来抓你们回去的。”
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巷子口的魔恩。魔恩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静静地看着这边。
“你怎么会在这里。”红凯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梅塔罗卡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来旅游啊。顺便做点小生意。”
他凑近了一点,身上那股劣质香水混合着口香糖薄荷味的气息,冲进红凯的鼻子。
“听说你们在查点麻烦事。”他的声音更低了,脸上的痞笑也收敛了一些,“巧了,我这儿,有点你们可能会感兴趣的料。”
“什么料。”红凯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冷静地问道。
“啧,还是这么没意思。”梅塔罗卡撇了撇嘴,“放心,肯定是好东西。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宇宙通用的、表示钱的手势。
“老规矩,情报有价。尤其是这种烫手的。”
“你开个价。”红凯的声音依旧平静。
梅塔罗卡咧嘴一笑,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那价格,离谱到足以在内城最好的区域买下一栋楼,或者雇佣一支精锐的私人军队为你卖命十年。
红凯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知道我拿不出来。”
“那就没得谈咯。”梅塔罗卡耸耸肩,转身就要走,“反正这情报,有的是人想要。不过嘛。”
他又转回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那双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东西。
“看在老相识的份上,给你们看点样品。”
他从那件花哨的皮夹克内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薄薄的、看起来很普通的、边缘甚至有点磨损的老式数据板。
他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红凯。
屏幕上,是几张照片。
不,不能算是严格意义上的照片。那是一种极为模糊的、似乎是在极度黑暗或是某种强干扰环境下拍摄的图像。
第一张,是一个看起来像是地下通道的地方,墙角堆着垃圾。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有一个东西的轮廓。
那轮廓很不清晰,但能看出,那绝不是人,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它的形态是扭曲的,仿佛一大团不断蠕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但又从中伸出了一些节肢,或是触手。在那个肉块的下方,在那更深的黑暗中,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人形的东西,正在被那个肉块覆盖,或是吞没。
第二张,是一个废弃的房间,窗户破了,外面透进惨白的月光。同样的,在房间的角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个类似的、但细节略有不同的扭曲轮廓。
第三张。
第四张。
一共五张照片。
每一张,背景都不同。但每一张,都有那个扭曲的、难以名状的怪物轮廓。而每一张,那怪物的附近,似乎都有一个正在被它处理的东西。
最后一张照片,最为模糊。
那似乎是一张卫星图片,或是从极高的空中拍摄的。
画面的大部分,是一片荒芜的、看不出是哪里的山区。但在画面的一角,在一个山谷的阴影中,有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山谷的难以形容的阴影。
那阴影的形状,更加的混沌,更加的庞大。它不像前面几张照片里的那样具体,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难以理解的存在的轮廓。
在那巨大阴影的旁边,有一些细小的、如同蚂蚁般的光点。
那是营地的灯火,还是别的什么。
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但红凯却无比熟悉的时间戳。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那个时代,天空可能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这是。”红凯的声音,干涩了。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梅塔罗卡收起了数据板,他的声音,也失去了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腔调,“但是同一类东西。或者说,同一个东西,在不同的阶段,不同的进食状态。”
“最后一张,是源头的一次活动记录。很久以前了,从一个快要报废的旧时代轨道观测站的残存记录里挖出来的。”
“我不知道你们在这条编年史里具体在查什么。”梅塔罗卡看着红凯,又看了一眼巷子口依旧沉默的魔恩,“但如果你们碰到的麻烦,和这些照片上的东西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那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这玩意儿,不是你们以前对付过的任何一种东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红凯没有再看那些照片,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梅塔罗卡,“幸存者联盟派你来的。”
梅塔罗卡吹破了口香糖泡,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联盟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关于腐畸污染。不是普通的侵蚀。是更深的东西。”
“有证据显示,在某些特定的编年史里,这种污染,不仅仅是破坏现在。它们在尝试某种焚烧。”
“焚烧人类史。”
他的目光,扫过红凯,又扫过远处的魔恩。
“不是毁灭。是更糟糕的,抹去某些东西,替换成别的。”
“联盟担心,如果让它们成功,哪怕只是在一条编年史里成功。”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我来看看。”梅塔罗卡的语气,重新变得有点吊儿郎当,但那眼神深处的那丝东西,却更加明显了,“看看你们在的这条线,是不是也被看上了。”
“如果你们搞不定。”他耸耸肩,“联盟就会启动清理程序。毕竟,不能让污染扩散,对吧。尤其是这种能让人性都变质的污染。”
清理程序。
那意味着对整条编年史的格式化。
红凯的呼吸,微微一滞。
巷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市声,和巷子深处垃圾堆里隐约的窸窣声。
梅塔罗卡看着红凯,又看了一眼远处的魔恩。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红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摸向自己外套的内袋。
梅塔罗卡的眼神微微一凛,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
但红凯掏出的,不是武器,也不是什么仪器。
是一个扁平的、银色的、印着复古花纹的金属罐。
弹珠汽水。
红凯拉开拉环。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带着甜味的气体,逸散出来。
他将那罐汽水,递向了梅塔罗卡。
梅塔罗卡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罐汽水,看着红凯平静的脸,又看了一眼巷子口。魔恩依旧站在那里,但他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梅塔罗卡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他伸手,接过了那罐汽水。
冰凉的触感,从罐身传来。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
“还真是跟剧里一样啊。”他的声音,很轻。
梅塔罗卡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抬起罐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带着刺激感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放下罐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凑到红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低声说道:
“小心录音带。”
“还有,那怪物不是在吃人。”
“它在学习。”
“学习人的情感。尤其是恨。”
说完,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夸张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行了,样品看也看了,汽水也喝了。”他将剩下的半罐汽水塞回红凯手里,“买卖不成仁义在,下次有好货再找你们。”
“哦,对了。”他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着巷子口的魔恩,抬了抬下巴。
“312,好好活着。可别死在这种鬼地方。”
说完,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双手插进口袋,迈着那种流里流气的步伐,摇摇晃晃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堆积的杂物和阴影之中。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然。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红凯,手里拿着那半罐冰凉的弹珠汽水,站在原地。
小心录音带。
那怪物在学习人类的情感,尤其是恨。
还有焚烧人类史。
一个个冰冷的词句,如同碎冰,沉入他的心底。
他抬起头,看向巷子口。
魔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站在巷子外,对面一栋低矮建筑的楼顶边缘。
他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空背景下,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的剪影。
他的目光,似乎看着梅塔罗卡消失的方向,又似乎,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永远被阴云笼罩的天空。
他的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手里,握着那个装有黑色碎屑和卵壳的小玻璃瓶。
他将玻璃瓶举到眼前,对着天空那微弱的、惨白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