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死寂,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光能勾勒出的猩红结构图,依旧悬浮在空气中,那些冰冷的箭头和标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比最深的噩梦更令人窒息的“可能”。陈警长折断的笔尖,静静躺在光滑的桌面上,像是一个突兀的休止符。
魔恩按在额角的手指,终于停止了那细微的颤抖。他放下手,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空中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图谱,掠过陈警长灰败的脸,掠过方警官紧握的拳头,掠过苍川眼中凝固的数据流光,最后,与红凯那双沉静燃烧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清了所有残酷现实后,剥离了所有侥幸与犹豫的、冰冷的清醒。
“所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但也更稳,每个字都像是用冰淬过,“我们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追索,所有的牺牲…包括梅塔罗卡用命换来的警告,巴巴尔星人用血点燃的战火…甚至我们自己,此刻坐在这里的分析、推理、愤怒与不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图谱中心,那个被猩红色线条反复勾勒、填充的“容器”轮廓上。
“都是在为他做嫁衣。按照他写好的剧本,一板一眼地,替他锻造这具‘完美’的躯体。”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坚定地,刮过每个人的心脏。
“所以,”魔恩重复了这两个字,这一次,语气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冷酷的决断。
“我们要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陈警长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难以置信,“怎么将。我们连他是什么东西、在哪都不知道。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
“正因为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算计里,”魔恩看向他,深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我们接下来的这一步,他才会‘相信’。”
他不再靠坐在椅背里,而是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前。这个姿势让他腹部的空洞更明显,但也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专注的、近乎凌厉的气息。
“他的剧本,核心是‘岚之裳沐月’。”魔恩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她的死亡,她的执念,她所代表的‘被遗忘的存在’这个概念,是卡列乌斯萨斯成长的食粮,是The One或路西法可能寄生的锚点,更是那个古老意识选中的‘容器胚体’的‘基础材料’。他所有的引导——伊多耶的磁带、网络的恶意、甚至可能包括将钥匙‘送’到我面前——都是为了强化、纯化、淬炼‘岚之裳沐月’这个概念,并将其与‘容器’绑定。”
“所以,”苍川眼中冰蓝的数据流重新开始流转,速度更快,更凝练,“如果我们釜底抽薪,让‘岚之裳沐月’这个概念,从它的‘培养基’里…消失。”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她已经死了。”魔恩摇头,“是‘存在’意义上的消失。从人类的集体记忆里,从文明的记录里,从‘历史’的维度上…暂时地,‘删除’。”
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投向了长桌尽头,那一直沉默倾听的、帝王的全息影像。
“我请求,”魔恩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陈警长和方警官瞬间屏住了呼吸,“启动「忘川」。”
「忘川」。这个词从魔恩口中吐出,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寒意,让会议室本就凝重的空气,又下降了几度。陈警长和方警官对这个词似乎只有模糊的概念,但仅仅是这个词本身,以及启动它所需要的权限和代表的含义,就足以让他们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寒意。
“「忘川」协议,帝国灵枢最高权限指令之一,”苍川低声解释,像是在补充,又像是在确认,“强制修改、遮蔽、或临时删除特定信息在帝国灵枢网络覆盖范围内所有联网个体记忆体及公开记录中的存在痕迹。理论上,可以对特定‘概念’进行暂时性的‘社会性抹除’。”
“目标是‘岚之裳沐月’。”魔恩的目光没有从嬴政的影像上移开,“时限,从启动,到事件彻底终结。将这个名字,连同她生前留下的所有可检索的公开或非公开数字记录、她的人际关系网络节点中关于她的记忆、所有认识她的人对她的‘认知’…暂时从人类文明的集体意识层面,‘抽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所有人都‘忘记’岚之裳沐月时,在人类史的‘记录’中,她就等于‘从未存在’过。卡列乌斯萨斯的力量核心,是吸收与‘沐月’相关的恶意、执念、‘被遗忘’的概念。如果连‘沐月’这个源头概念本身,都在其‘食物链’上暂时消失了,它会如何。”
“断粮。”红凯沉声接口,他理解了魔恩的意思,“失去与‘现实’最强烈的概念锚定。即使它自身还保留着与‘沐月’尸体的联系,甚至内部可能寄宿着The One或路西法的意识,但在外部,在它赖以成长和显形的‘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恶意土壤’中,它赖以存在的‘名字’被暂时挖掉了。这会迫使它…向内收缩,陷入某种…自我封闭的停滞状态,或者,至少是极大的削弱和混乱。”
“第一步,记忆真空。”魔恩竖起一根手指,“切断怪物与‘人类史’的主动连接,废掉它最主要的外部给养,逼它龟缩,或者至少,让它对外的‘触角’变得迟钝、混乱。”
“第二步,”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转向苍川,“我们需要布置一个‘虚假’的陷阱。一个足够‘合理’,能吸引那个幕后意识,也符合他给我们设定的‘角色动机’的陷阱。”
“伊多耶。”苍川立刻会意,眼中数据流闪烁,“那盘磁带,是它,或者说幕后意识,与我们单向沟通的渠道之一,也可能是他‘观察’我们反应的窗口。我们需要让它‘窃听’到,或者说,‘引导’它发现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计划的内容是,”魔恩的声音冰冷而清晰,“我们已经找到了在岚之裳沐月生前,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象征着其执念的‘信物’——她亲手绘制、从未示人、但寄托了她全部对星空向往的‘星空水彩画’。这幅画,被她秘密藏在观测台某个隐蔽处。我们认为,这幅画是彻底净化、或者摧毁卡列乌斯萨斯的关键。我们将在观测台,以这幅画为核心,布置一个强力的净化或封印装置,并以此作为‘诱饵’,引诱因记忆删除而陷入混乱、本能渴望找回‘存在锚点’的卡列乌斯萨斯前来,一举解决它。”
“一幅…根本不存在的画。”方警官皱眉。
“一个精心编织的、符合逻辑的、我们‘应该’会想出来的计划。”魔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他引导我们,我们就演给他看。这个陷阱的关键在于,要让他相信,我们‘相信’这是真的,并且这是我们能想到的、对付怪物的‘最好办法’。观测台是沐月死亡之地,是‘她’与‘怪物’概念交织最紧密的地方,也是钥匙指向的地方。在那里布置陷阱,‘合情合理’。”
“第三步,”魔恩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这一次,他的目光依次扫过红凯、苍川,最后落在自己身上,语气加重,特别是最后几个字,“当卡列乌斯萨斯被‘虚假陷阱’吸引,进入观测台范围,因‘记忆真空’而陷入自我封闭、混乱或虚弱状态时…”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强调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由夜袭队的最高权限,利用帝国灵枢的底层协议,配合特定技术手段…”他一字一顿地说,
“删除魔恩,删除苍川,删除红凯,删除「帝王」,删除所有…未曾被「忘川」协议影响、依旧保留着‘岚之裳沐月’记忆的‘知情者’。”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无声的、冰冷的窒息感。
陈警长的呼吸停滞了。方警官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连苍川眼中流淌的数据光,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当最后一个记得‘岚之裳沐月’的‘意识’也从人类集体认知层面消失,”魔恩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她’的名字,将彻底从‘人类史’中被擦除。不是暂时抽离,是永久性的‘空白’。卡列乌斯萨斯,这个以她的‘存在’与‘被遗忘’为食、为基的怪物,将失去在‘此世’的最后一点凭依。它将在概念层面,陷入最彻底的‘虚无’和‘自我封闭’。那是比死亡更彻底的‘不存在’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