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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章 Re.3编年史

    坠落的过程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风的呼啸,空间的撕裂,时间的哀鸣——都被某种更深沉、更本质的崩解吞噬了。那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塌陷,是承载“现在”的河床突然干涸,是维系“存在”的丝线根根断裂。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不断消散、不断被“抹去”的绝对失重感,混杂着无数记忆碎片逆流冲刷意识的轰鸣。

    然后,是撞击。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撞击,而是一种更为粗暴的“嵌入”,仿佛一张被揉皱后强行抚平的画纸,带着皱褶与破损,被硬生生按进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早已干涸龟裂的古老画卷之中。

    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湖底的石块,缓缓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粗糙、潮湿、带着腐烂植物与冰冷泥土腥气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渗入皮肤。然后是听觉。风声,呜咽着穿过某种高大植物针叶的缝隙,发出尖锐而持续的嘶鸣。更远处,隐约有模糊的、非人的嚎叫,以及…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和更微弱、更杂乱、属于人类的哭喊与哀鸣。

    魔恩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低垂的、铅灰色仿佛要压到地面的厚重云层。云层缓慢翻滚蠕动,边缘泛着不祥的暗红,如同溃烂伤口渗出的脓血。他躺在一片泥泞的、长满苔藓与低矮蕨类植物的缓坡上,身下是冰冷湿滑的岩石与盘根错节的树根。空气粘稠阴冷,带着海风的咸腥与某种…烧焦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身体各处传来轻微的钝痛,并非受伤,更像是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后的麻木,以及那种“嵌入”新世界时,规则层面的细微排斥与不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不痛不痒的擦痕,是他自己的手。衣物依旧是那身沾着焦土与尘灰的深色便装,口袋里的黄金钥匙隔着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提醒着他并非身处幻梦。

    这里是哪里?

    他转动脖颈,目光扫视四周。缓坡向下延伸,没入一片弥漫着稀薄灰白色雾气的、生长着低矮扭曲橡树与松林的谷地。树木的形态怪异,枝干虬结,向着某个方向严重倾斜,仿佛常年承受着来自海上的狂暴风压。雾气在林木间缓缓流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遮蔽了更远处的景象。但他能听到,那些声音——金属的撞击,非人的嚎叫,人类的哭喊——正从雾气更深处,从谷地之外,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呃……”

    旁边传来压抑的闷哼。红凯从几米外一丛湿漉漉的蕨类植物中挣扎着撑起身体,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甩了甩头,似乎想驱散脑中的眩晕,但效果不佳。他尝试着握了握拳,手臂肌肉贲起,却又无力地松开,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困惑与…惊疑。

    “感觉不对…”他声音沙哑,带着刚苏醒的干涩,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不安,“身体很重…不,不是重,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抬起手,似乎想召唤什么,但指尖只是微微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淡金色光粒,随即就像被无形的黑暗吞噬般湮灭无踪。他皱紧眉头,又试了一次,结果相同。“…变不了身。不是能量问题,是…某种…‘拒绝’。”

    另一边,苍川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潮湿的苔藓上,另一只手捂着头,冰蓝色的眼瞳中,数据流如同接触不良的灯光般剧烈地闪烁、明灭,偶尔爆出几颗细碎的火花。他似乎在强行启动某种扫描或自检程序,但过程显然极不顺畅。

    “环境参数…严重偏离基准…大气成分符合旧纪年地球标准,但惰性气体比例异常…背景辐射存在未知波段干扰…”他断断续续地低语,声音带着电子设备过载般的杂音,“个体机能…受抑制…检测到高浓度…‘认知遮蔽’与‘概念压制’场…来源…无法锁定…无处不在…”

    他猛地咳嗽了几声,不是生理性的咳嗽,而是某种系统强行稳定时产生的能量逆冲。他松开捂着头的手,指缝间有极淡的、类似冷却液的浅蓝色荧光渗出,但很快被皮肤下浮现的微弱修复性光流抹平。他抬起头,看向魔恩,冰蓝色的眼瞳深处是极力压制下的紊乱与警惕。“…类似…但更原始…更…‘黑暗’的压制。对非本维度原生存在的…排斥力场。我的…很多功能,受限严重。常规能量输出被压制了超过百分之六十,高维扫描模块…间歇性失效。”

    魔恩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红凯和苍川感受到的那种“压制”与“沉重”,他也有感觉,但似乎…要轻微得多。仿佛那无处不在的、黑暗粘稠的“排斥力场”,在触及他时,会自发地产生某种…“滑移”或“稀释”。并非完全免疫,但足以让他维持基本的行动力与清晰的思考,而不像红凯那样连最基本的变化都无法进行,也不像苍川那样连自身系统都出现紊乱。

    他没有试图去解释或探究这种差异。只是沉默地走到缓坡边缘,目光穿透谷地上方稀薄的雾气,投向更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

    灰白色的雾气在谷地边缘翻涌,但无法完全遮蔽视线。在缓坡下方大约两三公里外,雾气变得稀薄,可以隐约看到一片被开垦过的、粗糙的农田轮廓,以及更远处,靠近一条浑浊蜿蜒河流的入海口附近,几簇低矮简陋的、用原木和茅草搭成的屋舍轮廓。

    而现在,那些屋舍正在燃烧。

    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跳跃的、暗红色的火舌舔舐着茅草屋顶,将粗糙的木结构吞噬。更清晰的,是声音。风将那些声音断续地送来: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某种粗野亢奋、意义不明的呼喝与狂笑,金属武器碰撞的刺耳声响,牲畜临死前的凄厉嘶鸣,以及…最刺耳的,是人类濒死的惨叫、无助的哭嚎、以及绝望的哀求。

    而在那片燃烧的村庄与浑浊河流之间,靠近水边的滩涂上,几个庞大、狰狞、与这片土地格格不入的轮廓,正静静地停泊着。

    那是船。但绝非这个时代、这片土地应有的船只。

    狭长、低矮的船身,仿佛被拉长、削尖的野兽骨骸,通体由深色的、仿佛浸透焦油与血渍的厚重木板拼接而成。船首高高翘起,雕刻成狰狞的、呲着獠牙的兽头模样——有些像狼,有些像龙,但线条更加粗野、扭曲,充满了原始的暴虐与对海洋与风暴的亵渎式崇拜。简陋的方形船帆早已收起,粗大的桅杆如同被折断的巨人手指,直指铅灰色的压抑天空。船身两侧,密密麻麻悬挂着一排粗糙的圆盾,盾面涂着暗红、赭石与泥褐色的扭曲图案,在火光与天光的映照下,如同无数只充血、贪婪的眼睛。

    维京长船。或者说,是这个“世界”所认知的、属于劫掠者与海洋征服者的、带着浓重黑暗时代血腥气息的载体。

    此刻,正有一些身影,从燃烧的村庄方向,如同归巢的蚂蚁,扛着、拖着、驱赶着他们的“战利品”,走向那些长船。那些身影大多高大粗壮,裹着肮脏的毛皮与简陋的皮甲,头发纠结,脸上涂抹着诡异的油彩。他们扛着粗糙的麻袋,驱赶着惊恐尖叫的牛羊,更有些,直接用绳索粗暴地串联起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踉跄、脸上写满麻木与绝望的村民——大多是女人、孩子,以及一些看起来较为年轻、尚未在抵抗中死去的男人。

    反抗零星而无力。偶尔有一两个村民试图挣脱或反抗,立刻会招来毫不留情的、沉重的木棒或斧背的猛击,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身体如同破布般被拖行。劫掠者们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以此为乐,发出更加粗野的狂笑。整个场面,如同一次高效、冷酷、充满原始暴力的“收割”。火焰是背景,浓烟是幕布,惨叫与狂笑是伴奏,而死亡与奴役,是唯一的主题。

    魔恩站在缓坡边缘,松林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大半身形。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黑的眼瞳倒映着远处燃烧的村庄、升腾的黑烟、以及滩涂上那些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没有愤怒,没有同情,没有急切,甚至没有多少属于“观察”的专注。更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沉闷而血腥的戏剧,或者博物馆里一幅描绘远古暴行的壁画。

    他看得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该死。”

    旁边传来红凯压抑着怒火与焦急的低吼。他不知何时也挣扎着来到了坡边,一手死死扣住身旁一棵扭曲松树的粗糙树皮,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捂着胸口,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头的冷汗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总是燃烧着温和或坚定火焰的眼眸,此刻却充满了挣扎与…无力。他死死盯着远处村庄的惨状,盯着那些被驱赶、被拖行、如同牲畜般被对待的村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力克制某种冲动而微微颤抖。

    “那些…杂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再次抬起手,指尖金色光粒闪烁了一瞬,比刚才更加黯淡,随即彻底熄灭,仿佛被无形的冷水浇透。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仿佛强行驱动被压制力量的尝试带来了反噬。“这见鬼的地方…这见鬼的压制。”

    他猛地转头,看向魔恩,眼中带着血丝,声音因为焦急和愤怒而嘶哑:“魔恩。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那些村民。他们……”

    “他们怎样?”

    魔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在这呜咽的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背景中,却清晰得刺耳。

    红凯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魔恩会是这种反应。他张了张嘴,看着魔恩那张在阴影与远处火光映照下、没有任何波澜的侧脸,一股寒意混合着更深的怒火涌上心头:“他们会死。或者比死更惨。被掳走,成为奴隶。这是屠杀。是劫掠。是……”

    “是历史。”魔恩依旧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燃烧的村庄,声音平静无波,“或者说,是这片土地,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且发生过无数次的,寻常一幕。”

    “你……”红凯呼吸一窒,胸膛剧烈起伏,似乎想反驳,却被魔恩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打算怎么做?”魔恩终于微微侧过头,深黑的眼瞳在阴影中看向红凯,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冲下去,用你被压制到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和那些精通劫掠杀戮、人数占优、且明显适应了这里‘环境’的维京战士肉搏?还是指望你那被‘拒绝’的光之力,突然奇迹般恢复,然后一发斯派修姆光线,将那些长船连同上面的劫掠者,以及可能被波及的村民,一起蒸发?”

    红凯的脸瞬间涨红,又因为虚弱和愤怒而迅速变得苍白。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知道魔恩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他现在连站稳都有些勉强,体内的光如同被锁在铅盒之中,沉重凝滞,几乎无法调动。冲下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或者多一个被掳走的奴隶,毫无意义。但…就这样看着?

    “我们可以…可以想办法…”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甘。

    “想什么办法?”魔恩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现实的残酷,“救下这个村庄?然后呢?暴露我们这些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异类’?引来这个时代可能存在的、我们一无所知的‘关注’或‘排斥’?改变这片土地上既定的、无数个类似村庄中的一个的结局?”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里,最后一批被掳掠的村民正被粗暴地赶上长船,哭喊声在河风中变得断续飘渺。

    “红凯,”魔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我们刚从一场几乎导致整个现实维度覆灭的灾难中坠落。原因之一,就是因为对‘既定存在’的干涉与扭曲。现在,我们身处的这个地方,这个时代,其‘规则’,其‘背景’,其‘历史进程’,我们一无所知。你冲下去,或许能救下几个人,但因此可能引发的‘涟漪’,可能干扰的‘轨迹’,可能触动的、隐藏在这片土地乃至这个时代之下的、更深沉的‘黑暗’…那个代价,你付得起吗?你身后的那些‘子民’,付得起吗?”

    “子民”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红凯的心上。红凯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怒火与挣扎,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凝固,然后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混合了痛苦与茫然的无力感取代。他想起了那道燃烧殆尽、坠入尘埃的身影,想起了那句随风消散的低语。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牙,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怒吼与不甘,连同喉头翻涌的血腥气,一起咽了回去。他别过头,不再看远处村庄的惨状,也不再看魔恩,只是紧紧靠着那棵扭曲的松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一旁的苍川,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坡边。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数据流已经平复,恢复了那种冰蓝色的、近乎无机质的平静。他同样望着远处燃烧的村庄和即将启航的长船,目光扫过那些被驱赶上船的村民,扫过那些粗野亢奋的劫掠者,也扫过这片弥漫着灰雾、生长着扭曲树木、天空铅云低垂的荒凉大地。

    “能量读数异常。”他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并非来自那些…维京人,或燃烧的村庄。”

    他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个极其微小、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由冰蓝色光粒构成的简陋界面在他掌心上方浮现,光粒闪烁不定,显然受到严重干扰,但依旧勉强勾勒出一些波形和数据。

    “来源…地下。深度约…一百七十至二百三十标准米。能量频谱…与「维克特利水晶」基础波动有百分之四十二的吻合度,但…”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界面上代表能量性质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了一下,颜色从稳定的蓝白色,骤然变为一种不祥的、不断在暗红与深紫之间闪烁的诡异色调。

    “…腐化度,初步测算,百分之三十七。污染性质…偏向腐畸侵蚀与生命畸变。能量反应…不稳定,间歇性脉冲,有活跃迹象。”

    他收回手,掌心的微型界面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他看向魔恩,冰蓝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远处村庄燃烧的暗红火光。

    “‘维克特利水晶’?”红凯猛地转过头,声音带着惊疑。他知道那个名字,是维克特利安人的传家宝。但“腐化度百分之三十七”?“腐畸侵蚀与生命畸变”?这听起来…绝不是什么好事。

    魔恩沉默着。远处,最后一条满载劫掠“成果”的维京长船,解开了系在岸边木桩上的粗糙绳索。粗野的号子声响起,船桨伸入浑浊的河水,开始划动。燃烧的村庄,火势渐小,但黑烟更浓,几乎遮蔽了小半边铅灰色的天空。哭喊与惨叫,随着长船的远离,渐渐微弱,最终被河风与松林的呜咽彻底吞没。只剩下火焰吞噬残骸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从大地深处渗透出来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夜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东方的地平线蔓延上来,如同泼洒的浓墨,迅速吞噬着铅云、灰雾、以及大地上最后的光亮。星辰无光,月色不显,只有村庄残余的火光,在愈发浓重的黑暗里,像几簇垂死的、暗红的眼睛,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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