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凯的呼吸粗重,额角青筋因极致的愤怒与那无所不在的压制力而突突跳动,视线死死锁在高台上那微微起伏的阴影轮廓,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苍川眼中的数据流依旧在狂乱闪烁,试图解析这超越常规生命与能量模型的、建立在活体献祭上的共生系统,但过载的警告与系统紊乱的杂音越来越频繁。魔恩站在最前,深黑的眼瞳倒映着这地狱般的景象,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有那瞳孔最深处,一点冰冷锐利的东西,在缓慢旋转,如同瞄准猎物的枪口,无声地计算、评估着一切。
就在这凝重、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实质的时刻,
一个声音,突兀地,直接在他们三人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不是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而是仿佛某种无形的、轻佻的、带着戏谑回音的絮语,直接敲打在他们的意识表层,无视了物质的阻隔,也无视了那无所不在的能量压制。
“哎呀呀~”那声音轻飘飘的,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雀跃,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的空灵与癫狂,“看我发现了什么~三只迷路的小羊羔~一只气得冒烟,一只算得快死机,还有一只…嗯,冷得像块石头~”
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用的语言并非维克特利安语,也非地上人类任何一种方言,而是某种更接近本源意识、直接被理解的“概念流”,但偏偏带着那种轻佻诡异的语调。
红凯身体猛地一僵,骇然四顾。苍川眼中的数据流瞬间陷入剧烈的紊乱与冲突,爆出一大片杂乱的雪花点,他闷哼一声,捂住了额头。魔恩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倏然扫视四周,奥特念力如同无形的触角瞬间扩张,但除了空洞中那宏大邪异的“圣咏”与能量流动,他感知不到任何其他意识体的存在。声音的来源,仿佛凭空出现,又无处不在。
“谁。”红凯低喝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死寂边缘显得格外突兀,带着惊怒与警惕。他体内的光本能地想要涌动,却被更沉重的压制死死按住,只能在血管中徒劳地奔腾。
“我,我是谁不重要哦。”那疯疯癫癫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带着笑意,在三人脑中同时回荡,“重要的是~你们看起来,好像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呢~被困在这个又黑又冷又无聊的大罐头里,外面是一群要把你们当点心的小蚂蚁,里面还有个可怜的大块头在没完没了地唱歌剧~真可怜,真可怜~”
话语颠三倒四,逻辑跳跃,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隔岸观火般的兴致盎然。
“你想干什么。”魔恩的声音响起,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他的精神力收束凝练,如同最细的针,试图循着那意识层面的“声音”反向刺探。
“哎呀,别这么凶嘛,石头先生。”那声音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我只是个路过的、好心眼的、看不得小羊羔受苦的…嗯,观众,不对,魔术师,也不对…算了,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你们出去哦~离开这个无聊的罐头,去看点更有趣的风景~”
“帮我们。”红凯咬牙,他本能地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诡异莫测的声音,“条件是什么。”
“条件,嗯~”声音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带着更浓的戏谑道,“暂时没想到呢~就当是…预付的演出门票,或者,我对你们接下来会‘演出’什么,有点小小的期待,谁知道呢~命运这玩意儿,就像洗牌,不翻过来,永远不知道下一张是Joker还是Ace~”
话音未落,不等三人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重组。
宏伟骇人的空洞,高耸的祭坛,受苦的巨人,跪伏的信徒,流淌的蓝色脉络,祭司的吟唱…所有的一切,如同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晕染、流淌、褪去。
下一刻,坚实的地面触感从脚下传来。那股无处不在的、来自高台巨人和水晶网络的沉重压制力,骤然减弱了大半,虽然依旧存在,但已不像在空洞中那般令人窒息。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化气息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气味,陈年灰尘、微弱臭氧、某种清淡的菌类芳香,以及…一种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类似旧书页和干花香料的混合气息。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昏暗的巷道里。两侧是高耸的、并非岩石,而是由某种深蓝色半透明水晶与灰白色、质地类似多孔真菌礁石的材料混合构筑的墙壁。墙壁并不平整,有着自然的、如同珊瑚或某些菌类生长形成的起伏与孔洞,一些孔洞里镶嵌着更小的蓝色水晶,散发出微弱但足以照明的冷光,勉强勾勒出巷道的轮廓。头顶是同样材质构成的、低矮的拱顶,许多地方垂下细长的、散发微光的菌丝,如同倒挂的钟乳石。
这里显然是地底城市“维克特利姆”的内部,而且似乎是某条偏僻的后巷或通道。
红凯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凉滑腻的墙壁,才稳住身形,胃部因刚才那诡异的“传送”而一阵翻涌。苍川眼中的数据流剧烈波动了几下,才逐渐恢复稳定,但闪烁频率依旧很高,显然还在处理刚才那超越常规空间移动方式的冲击。魔恩是唯一一个立刻站稳的,他迅速扫视四周,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铺开,感知着周围的环境、生命气息以及能量流动。
“刚才…那是什么。”红凯喘着气,低声问道,声音里还残留着惊悸。那诡异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声音,以及毫无征兆、难以理解的空间转移,都超出了他现有的认知范畴。
“高维干涉,或…信息操作…”苍川的声音带着干扰杂音,断断续续,“无法解析…手段…超出当前数据库与感知模组上限…目标存在…无法定位…威胁等级…无法评估…”
魔恩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向巷道的尽头,那里隐约有更明亮、更嘈杂的蓝色光芒和人声传来。他的目光沉静,但眼底深处那点冰冷锐利的东西,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那个声音的主人,那个自称“路过”、“好心眼”的诡异存在,其目的不明,手段莫测,但至少暂时将他们从那个核心空洞、从无数维克特利安巡逻队可能的围捕中带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先离开这里。”魔恩低声说,率先朝着巷道另一端、有光和人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脚步无声,如同融入阴影。
红凯和苍川压下心头的惊疑,迅速跟上。
就在魔恩三人被那诡异力量传送离开的几乎同时。
宏大空洞中,高台之下。
那名身穿华丽白袍、头戴水晶高冠、正在高声吟唱、引导无数信徒汲取“圣血”的年老祭司,声音突兀地…卡住了。
不是被人打断,也不是力竭,而是仿佛一台精密的留声机,唱针突然跳到了错误的纹路上。他张开双臂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那混合智慧与狂热的虔诚表情,如同破碎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裂痕。
不仅仅是声音。他的脸,那张枯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下的肌肉、骨骼,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无形的颜料,开始扭曲、变形、翻涌。皱纹消失又出现,五官溶解又重组,肤色变幻不定…最终,定格。
定格成一张…扑克牌。
一张扑克牌的“脸”。
并非真正的纸张,而是他面部的皮肤、肌肉、骨骼,呈现出了一种极度逼真、却又无比诡异的扑克牌图案质感,白色的底,红色的菱形与黑色桃心交织的边框,中央,是一个咧嘴大笑、眼神疯狂、头戴小丑帽的彩色小丑头像。
是“Joker”。
几乎在同一瞬间,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恐怖的瘟疫瞬间感染,高台之下,那成千上万静静跪伏、虔诚地将手掌贴附在蓝色能量脉络上、汲取“圣血”的维克特利安信徒们,无论男女老少,无论面容是苍白、枯槁还是年轻,他们所有的脸,都开始发生同样诡异惊悚的变化。
皮肤蠕动,五官扭曲,色彩变幻…一张张虔诚的、麻木的、狂热的、平静的、苍老的、稚嫩的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同时抹去,然后重新绘制。
绘制成完全相同的图案。
成千上万张脸,成千上万张“Joker”扑克牌。
白色的底,红黑交织的边框,中央是那个一模一样、咧嘴大笑、眼神疯狂的小丑头像。成千上万个小丑,带着完全相同的、诡异惊悚的笑容,静静地“跪伏”在那里,手掌依旧贴着脉动的蓝色脉络。
宏伟空洞中,那低沉的能量嗡鸣依旧,蓝色光芒依旧在脉络中流淌,高台上巨人的胸口依旧在微弱起伏。但所有的“圣咏”,所有的祈祷,所有的低声呢喃,所有的生命气息…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以及那成千上万张静止的、微笑着的Joker牌脸。
然后。
那成千上万张Joker牌脸,同时,抬起了“头”。
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个意识操控的提线木偶。成千上万双印在扑克牌上的、疯狂的小丑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魔恩三人刚才站立、如今已空无一人的黑暗边缘。
没有声音。只有整齐划一的、头颅转动的、细微的摩擦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接着,那成千上万张咧开的、大笑的小丑嘴巴,同时开合。
没有声带的振动,没有空气的吞吐,但一个整齐划一的、混合了男女老幼无数声线、却又完全同步、带着与之前那疯癫声音完全相同语调的话语,直接在这死寂的空洞中,在所有意识的层面,轰鸣般“响”起:
“‘逆行的奥特之王’啊~”
“你又会创造出…”
“什么有趣的事呢~”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下。
成千上万张Joker牌脸,同时,露出了一个更加夸张、更加疯狂、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的笑容。
然后,所有脸孔上的图案,如同褪色的水彩,迅速模糊、淡化、消失。
皮肤重新恢复成苍白,五官重新凝聚成本来的模样,枯槁的祭司,麻木的信徒,狂热的青年,平静的老人…仿佛刚才那诡异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
吟唱声,祈祷声,能量流动的嗡鸣声…一切如常。
魔恩三人自然对身后空洞中发生的、那超越常理的诡异一幕毫无所觉。他们此刻正沿着狭窄的巷道,悄然向着光亮与人声传来的方向移动。
越是靠近巷道出口,周围的景象也越发清晰。这里确实是维克特利安人的城市内部。建筑风格与通道中一脉相承,以那种深蓝半透明水晶与灰白色真菌礁石为主要材料,构筑出各种奇异的、非直角、充满流畅曲线与有机形态的结构。房屋大多低矮,但结构紧密,许多建筑仿佛是从岩壁或地面“生长”出来的一般,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街道上铺设着打磨光滑的、类似黑曜石的板材,缝隙间生长着散发微弱荧光的苔藓或细小菌类。
蓝色的水晶镶嵌在建筑物的关键部位,充当照明。光芒虽然恒定,但整体色调偏冷,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幽蓝、缺乏暖色的光晕中。空气中飘荡着那种清淡的菌类芳香,混杂着地下城市特有的、微弱的尘霾与生命体聚集的气息。
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穿着样式统一的、质地奇特的灰褐色或深蓝色服饰,面容苍白,神情大多麻木、疲惫,或带着一种紧张的戒备。偶尔能看到身穿类似之前巡逻队那种暗哑金属光泽与生物角质混合材质贴身衣物、手持奇异晶体武器的巡逻队走过,步伐整齐,眼神锐利,扫视着街上的每一个行人。
整体气氛压抑,沉默,缺乏地上城市那种鲜活喧闹的生命力,更像一个高效运转、但冰冷乏味的巨型蚁穴或蜂巢。
魔恩三人小心地隐匿在阴影和建筑物的拐角处,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队的视线。红凯和苍川身上与地底居民迥异的衣物和气质是个麻烦,好在巷道昏暗,行人稀少,暂时未被发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根据阿尔弗雷德提供的零散信息,以及苍川在传送前对地底能量流动的惊鸿一瞥,这座城市的核心,或者说,控制整个地底能量网络的关键节点之一,很可能位于城市中心区域。而那里,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高耸的、仿佛由巨大蓝色水晶簇与白色真菌礁石共生构筑而成的“钟楼”。
即使在这座充满非人建筑风格的城市里,那座钟楼也显得格外突兀。它并非完全笔直,带着一种有机生长般的微妙弧度,顶端并非传统的钟,而是一颗巨大的、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的、散发着稳定而明亮蓝光的菱形水晶。水晶下方,是层层叠叠、如同花瓣或鳞片般展开的白色礁石结构,上面蚀刻着更加复杂密集的能量纹路。整座钟楼散发出一种强大、稳定、如同地底世界“太阳”般的能量波动,但也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与封闭感。
远远望去,钟楼底部入口处,可以看到明显多于其他区域的守卫。他们装备更加精良,神情更加冷峻,警惕地巡视着周围,禁止任何非特定人员靠近。
“能量中枢,监测到高强度稳定能量输出,与地下主脉直接链接,防御等级,最高。”苍川压低声音,眼中数据流快速分析着钟楼周围的守卫布置与能量屏障强度。
“硬闯不明智。”红凯忍着依旧存在的不适,低声道。即便压制力减弱,他们的状态也远非最佳,面对这座明显是重地的钟楼及其守卫,强攻成功率极低。
魔恩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那座高耸的、散发着恒定蓝光的钟楼,深黑的眼瞳倒映着那冰冷的光晕,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地底世界似乎没有明确的昼夜之分,但那座作为能量中枢的钟楼,其顶端水晶散发的光芒,却在某个不易察觉的时刻,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亮度似乎降低了微不可察的一丝,蓝光的色调也似乎更偏近深邃的靛蓝。街道上的行人变得更加稀少,巡逻队换班的频率似乎也有所调整。
深夜到了。或者说,是这座地底城市定义的“静默期”。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城市能量网络低沉嗡鸣作为背景音的时刻,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那嗡鸣完全掩盖的…哼唱声,从钟楼的高处,顺着冰冷的气流,隐隐约约地飘了下来。
那是一个稚嫩的、清脆的、属于小女孩的嗓音。哼唱的曲调简单,重复,带着某种古老童谣的韵律,但歌词含糊不清,仿佛只是随心所欲的音节组合。歌声很轻,很飘,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却又奇异地穿透了钟楼本身的能量屏障与厚重的建筑结构,隐隐约约地传到下方,传到魔恩三人藏身的阴影之中。
红凯和苍川都听到了。红凯皱了皱眉